於巴黎Musée des arts et metiers所展示的傅科擺
張大春向以「大謊言家」著稱於文壇，一旦有了這種封號，大致已立己身於不敗之地，所以導讀起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於1988年所寫就的《傅科擺Foucault’s Pendulum》，自然夸夸而談：「『傅科擺』有太多的地方簡直像極了數學、物理學、神學、史學、政治學乃至於曆法學的論文。不過，任何一位讀者都可以抱持著遊戲的態度去考掘出安伯托.艾可「偽造歷史」的許多片段。一個有趣又有益的閱讀方法是：舉凡遇到書中言之鑿鑿，卻由於文化教養之差異而令人感覺陌生難明的文本時，千萬不要猶豫，一定要『堅疑不信』到底.....」
但如此的閱讀方式也未免太過辛苦，「文化教養之差異」果然讓我的視野窄化到自慚形穢的程度，好友B曾經努力過一陣子，便是遵從「堅疑不信」的閱讀方式，一字一句的在浩瀚網海中搜尋所有懷疑的文本，但沒過多時便放棄了。有了這個失敗的前例，反而讓我悠游自在的「堅信不移」起來，一路順流而下、順水推舟的輕渡萬重山，竟也讓我讀完厚厚的這一大冊書。只不過以此種懶人閱讀方式，試圖去解構書中被刻意搬弄的歷史，便如同在虛實交雜的斷簡殘篇中，想推算出所謂真相一樣，其困難度比解讀「推背圖」或分析達文西密碼更甚。而Eco這位「狡黠的學者」，既然身為國際記號學權威，自然設下重重陷阱讓人掉入，或許最終的目的，便是「讓知識顯示了如此懾人的魅力，令人屈從敬畏」（張大春語）。
不過這艱困的閱讀作業結束後，倒興起我一個想法，如果訊息如此之多，如果真偽難以辨識，所謂解讀，自然便該有一個「我」在內，將所有無相干的訊息全部串連起來，而如果「偽造歷史」可以堂而皇之的暢言高論，那麼不如讓我抄錄幾本書中的隻字片語，無關乎文本、自作主張的，湊合並相互映照出另外一個說法如何？
所以，便從《傅科擺》開始吧！
「就連傅科擺也是個假先知，你望著它，想像它是宇宙間唯一的定點，可是如果你將它從科技館的天花板上移下，將它掛在一間妓院裡，它照樣擺動，而且還有其他的擺…..不論你把擺放在哪兒，他都是自一固定點擺動的，而地球卻在它下方運轉。宇宙的每一點都是定點：只要你自那兒掛下擺就得了」「....它允諾無限，可是將無限放在哪兒卻要由我決定。所以光是崇拜擺是不夠的，你還得作個決定....」
這裡有幾個重要訊息，譬如對先知、預言、崇拜等觀念的蔑視，以及對神性、上帝、唯一等等的質疑，很人本的回歸到每一個「個人」，不過整本書我最喜歡的是下面這段：
「『Ma gavte la nata！』那是一句土倫方言，意思是『好心的拔開塞子吧！』形容一個傲慢、自大、過於自信的人，之所以那樣，是因為有個塞子塞在他的肛門，阻止他那打腫臉的充氣外洩。拔開塞子後，便可讓他洩氣，這過程通常伴隨著一聲尖銳的哨音，以及外表減弱為一可憐無肉的幽靈原來的模樣....」
所謂「土倫」，當然是位在Eco發明的烏有鄉，正確的義大利文發音或許應該是”Ma levati il tappo”，不過這句話太夠勁、太具有爆發力了，不禁讓我不斷思考，哪些人該拔掉塞子？又該怎麼去拔掉？
拔塞子的浩大工程，並未在《中性》裡解決，同時擁有兩性性徵的敘述者甚至也沒有解決、或割除任何一個性徵，只是逃避多年以後，重新返回來面對自己。在這本串連家族記憶與移民歷史的文本中，作者如此說道：
「契訶夫編劇的規則大約是這樣：『如果第一幕第一場裡，牆上掛了把槍，你就必須在第三幕第二場之前用那把槍開火』」
「hermaphrodite：1. 同時擁有男女兩性的性器官及第二性徵的人；2. 任何由包含多種或矛盾之元素所組成之事物」
「槍」、「開火」或擦槍走火，在台灣其實是蠻爭議、驚悚的字眼，尤其自2004之後，不過開火決不是重點，而是前幾幕那氣氛的醞釀；至於 韋氏大字典所定義的hermaphrodite，我自然傾向於擴大解釋，用以描述那許許多多過去/現在、歷史/現實、位子/屁股/腦袋的矛盾與衝突。不過這些不足取的戲謔嘲諷，轉換場景到《大亨小傳》的最後一段，不免讓人揪心，並且愀然變色的掩卷嘆息：
「我坐在沙灘上沈思著那古老而未知的世界，突然想到蓋茲比第一次認出對岸黛西家碼頭上的那盞綠色燈火時，一定也有同樣的驚奇。他歷盡艱苦才來到這片青草地上，美麗的夢想似乎就在眼前，只要伸手便可觸及。而他卻不知道，他所追求的早已被丟在他背後那城市黑暗的角落裡....」
「蓋茲比的一生就寄託在這盞綠色的燈火上，對他而言，這代表了未來的極樂世界–雖然這目標一年一年地離我們越來越遙遠....」
仍說得不明白嗎？費里尼自傳《夢是唯一的現實》裡的這段話呢？
「『遺憾』是最糟糕的事，他們發生在過去，然而卻在此刻癱瘓你」
我憶起一小段過去曾發生的真實紀錄：小學時候一位(如今觀之)不適任老師，極盡威嚇、羞辱及毫無憐憫的體罰方式，來從事神聖的教育工作，雖然當時被視作理所當然，且這麼做的也不只他一人。當他在司令台(多權威的一個舞台)上訓斥學生時，有句口頭禪常掛在嘴邊：「太平洋沒有蓋....」，那時候不懂，大我二歲的姐姐解釋給我聽，原來完整的意思是：「太平洋沒有蓋，你想跳沒有人攔你」。如此悠悠30多個年頭過去，竟然在今日又重新複習了這句話，竟然出自一位該幫助大家擘畫願景的領導人口中，所以，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Ma gavte la nata！
閱讀：
1.《傅科擺》，Umberto Eco著，皇冠
2.《中性》，Jeffrey Eugenides著，時報出版
3.《大亨小傳》，F. Scott Fitzgerald著，桂冠
4.《夢是唯一的現實》，C. Chandler著，遠流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