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十年前還在美國唸書的時候，有個朋友唸的是生化，在美國疾管局(CDC)實驗室工作，令人訝異的信仰起基督教來。他解釋他的轉變來自於「許多我們做生化這一行的，目睹太多無法用科學解釋的的現象，譬如生命起源，所以邏輯理性的選擇上帝」。這句話一直印在我的腦海裡，當時懵懂的我腹笥太窘，抓不住問題核心所以無法辯解，但如今命題與邏輯關係昭然，如果上帝(或任何一種信仰的造物主)是最後的答案，那麼這些生化科學家忙的是什麼？在實驗室裡追尋的解答又是什麼？有必要這麼快便豎起白旗投降了？事實證明，科學進展到今日仍有許多障礙，但人類進化史上哪個階段沒有障礙？可曾因此而停頓腳步不再前進？托勒密（Ptolemy）的地心體系一統江湖長達1400年，但最終仍被哥白尼的地動說撼動；當代科學無法解決的問題，並不代表永遠無法解決。
Isaac Asimov可說是廿世紀最頂尖的科幻小說家，我在【I, NO ROBOT】一文中書寫過他的「基地」系列。但或許較不為人所知的，他生前發表了不少科普文章，大力鼓吹科學實證主義，曾表示雖然他的科幻小說中不乏超感知、心靈感應、外星人接觸等等題材，但「從來不認為會有人相信那種垃圾」。他在1977發表的「異端的角色」中，將科學異端分類為來自於科學專業圈內的「內異端」，以及來自於科學專業界之外的「外異端」。對一般大眾來說，內異端的知名度遠低於外異端，同時大眾也因傳媒影響，常常是站在正統派那一邊。但歷史不斷證明內異端的勝利不是來自大眾壓力，而是由於觀察、實驗與推理支持了異端理論，並將落伍的正統派埋葬，這從內異端的有兩大守護神伽利略和達爾文上可以得到支持。當異端和正統相互抗衡時，大眾並不了解雙方的想法，也不知道衝突發生的緣由，更不會涉入這些紛爭。一開始內異端似乎都戴著英雄光環來對抗邪惡的正統派，但唯有在最後顯示自己是正確的內異端才能名留青史，至於全然錯誤的內異端，則少有人記得他們的觀點。另一方面，對科學而言，似乎沒有其他好辦法來處置內異端，只能堅定、但並非盲目或懷抱惡意的與之對抗。幸好科學存在一種「自我糾正」的機制，無論科學的自我修正程序過程是多麼冷酷緩慢，這個機制卻堅持存在，並讓科學家深感自豪。在人類的知性奮進史上，唯一具有自我修正特性的也唯有科學而已。
那麼完全外行、不了解科學架構、並在沒有理解的狀況下實施攻擊的外異端呢？從科學的立場來看，外異端的觀點根本就站不住腳，因此被科學家完全忽略。外異端在挫折之下，最佳策略是跳過科學辯論，直接向民眾投訴，因為雖然他不能運用科學語言，並不代表他無法使用大眾語言，而且如果大眾的反應良好，立即可以得到許多報酬：1.可以讓外異端自我說服並顯示其觀點的價值；2.可能有實質利益可圖，譬如出書演講或販賣物品；3.科學家或許會被迫公開辯論，或許還會以他們不熟悉的大眾語言來表達意見，反而讓外異端成為烈士，並強化了前述兩種優勢。但無論大眾是否支持，外異端還是難以證明他的正確性，或許會促使科學家起而重新檢驗他們的信念基礎，即使只是重新蒐集紮實合理的理由，來駁斥那項外異端言論，這也不能說不是一件好事。
繞了這麼多圈子，其實想談論的是台大新任校長李嗣涔。李嗣涔正統學術出身，1980年美國史丹福大學電機系博士畢業，回國後應國科會邀請研究中國傳統的「氣功」，也開始練氣功，40歲時對人體「特異功能」產生興趣，證實了手指識字及念力的存在。47歲時在接受物理學家檢驗手指識字真相的實驗場合，發現了四度時空之外的「信息場」，找尋到宇宙更高層次的真相。51歲時證實了美國共同研究團隊的發現，物質世界的磁場與信息場會產生交互作用，提供了困惑天文物理界多年「隱密物質」的一個可能的來源。52歲的時候開始了悟「氣」與「信息場」的物理實質，可能與俄國科學家研究多年粒子自旋所產生的撓場有關(以上取自「難以置信Ⅱ尋訪諸神的網站」，李嗣涔/鄭美玲著，2004)。
該如何看待這麼有趣的人著實令我困惑，套入Asimov的分類標準，他是不折不扣的一個「內異端」份子，以科學方法研究「特異功能」或「超感官知覺」無論如何都有種訴諸大眾的嘩眾意味，對張穎「隔空抓藥」以及坦承九年前「藥片穿瓶」的錯誤，不免也讓人狐疑，但一如他面對媒體的談話，科學發展過程中，每種現象都會有很多研究理論，經過時間淘汰後，最後的理論往往才是正確的。此刻學術界能立即否認「超感知」、「信息場」、「念力」或「靈界」的存在嗎？譏諷謾罵無濟於事，依我來看，李嗣涔最大的錯誤反而是在於以「外異端」的姿勢從事研究，譬如在他最著名的「手指識字」研究中，十年間從事過數以萬計的測試，據稱無意間發現有些字句代表的意義，如「佛」字，可以讓受測者進入世俗稱呼的「與神對話」或「通靈」境界，他另以「信息場」、「殘留信息」來稱呼這個世界。很顯然的，這些都是屬於非專業語言，自然引招正統學派的大加韃伐，如果換作正統派熟悉的語言呢？譬如「聯覺Synaesthesia」？2003年6月的【科學人】有篇文章「你聽得見顏色嗎？」，舉諸腦神經科學的研究，證實五花八門的聯覺現象都如同特異功能，有些人看得到聲音，有些人聽得到顏色，若以儀器探查聯覺者的腦神經活動，顯示這種現象可能源自鄰近神經先天的誤接，而約每200人當中，便可發現具有先天聯覺感知的個人。
科學家能不能夠研究靈異現象？心靈如何與物理交互作用？這個困難的問題應該仍可用科學的方式來解答。當異端面對正統派時，我們唯一能相信的便是讓科學發揮它的「自我糾正」功能，無論花多少時間，這種機制終將沉澱洗清所有的異端，讓最終證實為正確的異端成為日後的正統。至於只能訴求大眾的外異端呢？科學界不能沉默，並且應以同屬大眾語言的方式加以反擊，前些日子「能量醫學專家」蘇永安的「CLE宇宙生命能密碼水」不是剛被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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