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把妹妹煮來吃嗎？》是一本無意中翻到，卻非常有趣的小書，讓我回想起自己小孩在長大過程中，曾提出來的許多簡單、可難以回答的問題。作者很用心的，在請教各領域專家後，認認真真的回答，其中一個問題是「人為什麼會墜入愛河？」書中藉助於心理學家的回答：「我們其實不是墜入愛河，而是跳入愛河 - 我們身不由己，完全受身上的化學物質左右。我們一旦受到某人吸引，大腦中就會釋放化學物質，第一種是苯乙胺醇，會讓我們覺得興奮，覺得一切都很美好。這種化學物質引發的反應幾乎就像感冒一樣：臉部潮紅、手掌發汗、呼吸濃濁，手腳甚至還會微微抖動……第二個階段則是釋放催產素，這種賀爾蒙在我們一生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是一種『擁抱賀爾蒙』。生小孩或是聽到嬰兒啼哭，就會促成身體分泌……在生育之前，催產素則是一種造成迷戀的化學物質，我們不但在身體分泌催產素的時候墜入愛河，也可能長期處在戀愛狀態下……」
苯乙胺醇(phenylethylamine)？催產素(oxytocin)？
在寫完上一篇《我說，愛情啊……》之後，不滿的回應圍繞著同一個主題：愛情的神秘性不足以分析也不應該被分析，因為當愛的感覺被拿來回歸到原始動物性，或純粹神經生理反應時，談戀愛便形同嚼蠟而殊乏樂趣。對於這些 - 猜想多是女性觀點，我立即、毫不猶豫、也毫無異議的高舉雙手贊同，卻又偷偷的將某種懷疑潛藏起來，只因天性好疑也好奇，對於人如何從動物性的繁衍需求，經長期演化跨入為人性的感情，甚至愛情，的確存在許多我無法理解的部份。
恰好七月份《科學人》雜誌刊登了一篇由Paul J. Zak所撰寫的「信任的神經生物學」，一開始提到了「信任跌倒」實驗，讓我回想起大學時參加的社團活動，常進行以團體諮商為名的「信任跌倒」、「信任走路」遊戲，規則很簡單，閉著眼睛向後平平躺倒由後方的人承接，或矇起眼睛由任一人引導往前行走，用以測試對人的信任程度。老實說，我對人的信任感有所不足，信任走路中會想辦法偷瞄路況，從神經生物學的角度來看，顯然我的腦子裡欠缺「催產素」這種古老的簡單分子。顧名思義，催產素的功用主要在女性生產時刺激子宮收縮，以及哺乳時分泌乳汁，但歷經多年動物（主要為齧齒動物）研究後，學者逐漸瞭解這種由大腦所分泌的小型環狀長鏈多胜肽分子，進入血液後，可作為訊號傳遞分子，用於控制人的各種行為和情緒反應，並促進與其他生物間的良好互動。根據研究，催產素的功能近似分子構造相近的血管緊張素（vasotocin），演化生物學的研究證實，血管緊張素早在一億年前便存在於魚類中，用於降低雌魚在排卵時對雄魚逼近的畏懼感，可克制被食的逃離機制，因而有助於生殖。迭經演化後，血管緊張素在哺乳動物中形成催產素與血管加壓素（arginine vasopressin），均有助於促進母齧齒動物的育兒行為。
Zak所進行的「信任遊戲」實驗其實有趣，方式如下：參與實驗的受測者每人可獲得10美元，而後將受測者隨機配對，彼此都看不到對方也無法溝通，並隨機指定為1、2號受測者，電腦先詢問1號受測者是否願意將10元的一部份轉帳給2號，而2號的帳戶將因此增加這筆錢的3倍，2號受測者得知轉入的金額後，將被詢問是否回饋一些金錢給1號，但金額不會加倍給付，而且不是非回饋不可，實驗保證決不公開參與者的身分與決定。當兩位受測者做了決定後，需提供血液樣本以便測定催產素濃度。實驗結果一如預期，2號接受的金額越多，信任感因此被激發，回饋的金額也就越多，另外當施予受測者催產素噴劑時，轉帳的金額數目也明顯的提高。
當然，人際關係中的信任是一回事，而愛情又是另一回事，不過從機制來看，愛情一如人類的其他情感，均由大腦所啟動，而伴隨著戀愛所產生的各種情緒，也是連串神經化學反應的產物，其中催產素在調控性慾、愉悅等等情緒，甚至情感的專一，扮演極重要的角色。動物實驗中，研究者發現草原田鼠性交時將釋放主要為催產素的荷爾蒙，因此若將催產素注射入草原田鼠，可使牠們感情專一，形成一夫一妻制，可是若抑制催產素的分泌，則草原田鼠將胡亂交配而沒有固定的伴侶，也因此催產素有助於固結愛情行為，卻也不是唯一的荷爾蒙。紐約州立大學的Arthur Aron等多位作者，在2005年發表了一篇《Reward, Motivation and Emotion Systems Associated with Early-Stage Intense Romantic Love》，文章中以功能性磁振造影（fMRI）掃瞄「深陷入愛河」1～17個月的10名女性和7名男性，讓他們反覆觀看他/她愛慕的對象以及其他熟人的照片，以嘗試瞭解何種機制控制愛戀行為反應。結果發現，當受測者看到愛戀者的照片時，大腦中主管獎賞和動機的區域會進入活化狀態，而且描述的愛情體驗越強烈，大腦中特定的部位就顯示出越強的活性。在這些和「獲得獎賞的動機」有關的大腦皮質部位，含富一種「多巴胺（dopamine）」的物質，參與了早期愛情的形成，可能是愛情驅動力所在。他們另外也發現，腦部對催產素和血管加壓素作出反應的區域最活躍，而這些激發愛情體驗的腦部區域，和性喚起的區域只有小部分的重疊，顯然「愛」和「性」分屬不同的系統，因此任性開放的情侶一旦閃電結婚，可能很快就會後悔，性和愛在人類的腦部反應基本上是兩回事。
Aron等人的研究顯示，愛情會加速腦部『獎賞系統』特定區域的反應，此時若想及某人，腦部將減緩負責批判、評價和作出負面情緒的反應，因而解釋了情人眼底出西施的神奇魔力。Rutgers大學的人類學家Helen E. Fisher在另一篇《Love’s all in the brain : fMRI study shows strong, lateralized reward, not sex, drive》文章中指出，人類在長期演化下，與求偶及生殖有關的三種獨立特性，包括性、愛情和依戀感，其實在大腦中相互關聯，而且愛情會轉化為依戀，不僅是人類最強烈的情感體驗，甚至強過於性驅動力。這種論說方式其實頗不科學，看似身為人的一廂情願，但Fisher另外也解釋，人類的愛情和動物的生理吸引力之間，存在極有趣的延續關係，譬如雌田鼠在受到異性吸引的時候，與人類腦部相對應的區域將分泌增加約50%的多巴胺，而且所有哺乳動物受到異性伴侶所吸引時，被活化的大腦區域大致相同。
Daniel G. Amen在《滿腦子都是性感》一書中，大致綜合了以上的觀察和研究，對人類來說，戀愛是一種極端不理性的行為，而戀愛中的神經反應其實是由包括多巴胺、雌激素、催產素和睪酮素等荷爾蒙來負責推動，和性衝動區不一樣，但互有重疊。當男女墜入情網時，腦部將分泌多巴胺和羥色胺，讓人暫時失去理智，看不清對方的缺點而讓愛情顯得盲目。由多巴胺帶來的激情錯覺，足以讓陷入熱戀的男女以為愛情可以永久持續，但隨著多巴胺的減少、消失，激情將慢慢褪去，不過如果渴望發展成更持久的婚姻關係時，大腦會分泌出催產素和垂體後葉荷爾蒙來推動，讓雙方產生信任以及依賴感。催產素的力量其實複雜，有些研究者認為催產素與人體自然分泌的鴉片活性肽一樣，提供了和愛人在一起時溫暖陶醉的感覺，可實際情況是，大腦的生化反應也許能創造並維持所謂的愛情，但其原因卻相互交錯，而不是由單一荷爾蒙來決定。對於這多種荷爾蒙的效應，Cornell大學的生化博士Cindy Hazan好有一比，愛情，可視作大腦中的「化學雞尾酒」，由多巴胺、苯乙胺和後葉催產素多種化學物質所促成，具有一定的時間效應 - 大約18至30個月的時間，在這段影響時間內，足夠讓男女從相識、約會、結婚到生兒育女，只是失去了「雞尾酒」效應後，也不再回復當初臉紅心跳刻骨銘心的熱戀情形了。
這些枯燥的研究說明，大致是我好一段時間來的蒐羅和整理，還有許多資料暫時都給割捨。不過就以上述資料內容，似將「愛情」二字分析得零零碎碎，只更模糊了愛情的本質。所以我得重新再發問一次：分析是否真破壞了整體？當我瞭解腦中的化學物質分泌有助於澄清什麼？這點疑問，我從翻閱一本毫不相干的套書「觀念物理」中得到近似的回答，作者Paul G. Hewitt對於科學之美如是說：「……正是對自然規則的研究，這些規則出人意料的稀少，卻解答了地球為什麼是圓的、為什麼海洋與天空是藍色、但黃昏時的天空卻是紅色這樣的現象。豐富生命的方法，不僅僅只是用寬廣的視野來看世界，而是認識到事物之間的關聯性。了解大自然的規則，就能夠豐富我們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
人類純然的好奇心，並不在解構，重組成一個更完整的圖像才是目的，我一直相信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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