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對神存在疑問的我，在影片中幾乎被感召，得用雙手緊摀著臉，或摩擦著雙頰，來盡量壓抑、緩和不斷被撩動的心情。當達達的直升機盤旋在修道院上空，一挺機槍斜斜指向紅瓦屋頂，修士們站立起來歌詠，呈半圓形雙手互搭著肩膀，我幾乎無法直視這幕 – 我猜想 – 將是修士們殉道的一刻；直升機慢慢飛遠，歌聲逐漸蓋過機械聲，我的心放鬆下來。可下一片段的夜裡，伊斯蘭武裝士兵仍撞破修道院的大門，強押修士上車，挾持作為交換俘虜的人質。我不知道為何法國政府拒絕接受交換，但是在漫天大雪的山間，七位修士跌跌撞撞的被伊斯蘭武裝份子壓解著走在未知絕路，一串人影緩慢消逝在紛飛的雪花中，電影字幕打出修士們遇害，邪惡終究獲得短暫勝利，我坐著、兀自悲傷著，在終曲的聖樂歌聲中無法言語。
而我從來沒有在《天鵝湖》的樂曲中如此被感動過。這場樸實無華的晚餐，與平日清苦的生活比較，只多了2瓶紅酒與一具簡陋的錄放音機，播放的曲子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天鵝湖，場景》。單簧管平靜祥和的揭開序幕，黎明薄霧下豎琴輕輕楊起水波，每位修士飲著紅酒，聆聽著樂曲各懷心事，而後萬物甦醒，加入小提琴與法國號的曲勢逐漸昂揚，預告著多變的未來。鏡頭跟著音樂，輪流停駐在每一位修士的臉龐，俗世音樂似乎喚起了修士們心中隱藏的紅塵情緣，未知的境遇與堅持的決心矛盾又搖擺，修道院院長克里斯欽 (Christian)眼鏡鏡面起了霧氣，最老的阿梅岱 (Amédée)拼命揉著老淚縱橫的雙眼，我的眼框也泛淚，在這大悲大苦的時分，卻又壟罩在聖樂光輝中而重生、而大喜，而悲天憫人，而再度詮釋了《最後的晚餐》基督赴死的人性與掙扎，以及堅定的信念與榮光。
不過這一場人性爭戰發生於何處？如果在進入電影院前不預先做功課，影片中並未透漏發生的國度，也因此無法瞭解兩派人馬，包括政府軍隊與伊斯蘭武裝份子，到底面對面相互對抗的原因。阿爾及利亞，這個位在北非，西鄰摩洛哥、東接利比亞、北部隔著地中海與西班牙、法國遙遙相望的國家，中世紀前隸屬拜占庭王國，8世紀時阿拉伯人帶入了伊斯蘭教，一度曾為鄂圖曼帝國統治，1830年起法國入侵，1903年後全境成為法國的殖民地，直到1962年民族解放陣線經過近10年的抗爭才完成獨立，不過獨立後的集權統治不為人民信任，1991年伊斯蘭救世陣線贏得大選，但軍方拒絕後爆發內戰。從人口結構來看，國境內99%為穆斯林，也因此伊斯蘭教成為國教，80%的住民操阿拉伯語，法語雖廣泛使用，但並非官方語言。
這些背景，有助於觀眾瞭解基督徒，尤其是法國的基督徒，在這片土地上可能遭受何種待遇，也成了修士們信仰的最大試煉所。「危邦不入， 亂邦不居」是明哲保身之道，但這些修士為什麼來到險地？是否有一種信仰、信念，足夠強大到讓人不顧生死或親身赴死？電影中描述不多，不過幾幕劇，譬如修士參加村民小孩的伊斯蘭教割禮儀式，又譬如院長克里斯欽桌上幾本可蘭經與天主教摻雜的宗教書籍，還有克里斯欽運用伊斯蘭教義詰問恐怖份子等等，讓我們瞭解這些修士背負的責任，無非是與村民生活在一起，盡一切可能幫助居民(包括醫藥)，以及，或許，化解宗教歧異。只是對身處危邦、亂邦的修士們來說，走，還是不走，確實是個攸關生死的大問題，當殺戮逼近的那一刻(鮮紅的血汨汨的從脖子上流出，被割頸的工人瞪著臨死的雙眼直視觀眾，我一驚而醒)，這問題便不容喘息的迫近修士的靈修生活。他們依舊是凡人，也憂懼害怕自身安危，所以開會，想藉民主表決方式來決定大家的去留，只是剛開始沒有確切的結論，所以將問題交給自己所信賴的上帝，藉由禱告來獲得解答。憂心多時之後，武裝份子終於在平安夜撞入大門，而首次面對暴力的修士們驚惶、不知所措的四處躲竄，面對死亡威脅時只剩最根本的人性。而後是更多的疑懼擔憂，更多的心理威脅，是不是接受政府軍隊保護？或乾脆棄捨修道院返回法國？上帝並沒有給他們答案，但村民卻堅強了他們的決心，當克里斯欽向村民坦白自己意志動搖，如同樹枝上的小鳥不知要不要飛走時，一個村民告訴他：「我們是鳥，你們才是樹枝！」從此修士們正視並重新掌握了自我的命運，上帝是牧羊人，子民是羊，在艱難險蹊的時刻，上帝絕不會棄羊群而去。最終表決時刻，每位修士都選擇留下。
同出一源的兩派宗教爭戰愈烈，2011年5月2日最大的國際新聞是，美國總統歐巴馬（Barack Hussein Obama Jr.，Hussein是穆斯林名）興奮的宣佈蓋達組織首腦賓拉登已遭擊斃，美國舉國歡騰，大家在白宮前互擁高唱《God bless America》，中東伊斯蘭國家厲聲指責並揚言報復，國際情勢因而沸騰，各國發佈旅遊警告，冤冤相報顯然無終無了。相對映下，1990年代發生的這件真實殉道故事更顯其悲壯，七位最終身首異處的修士從未因此而揚名，若非電影，恐怕我絕無從得知他們的故事，但他們展現的大悲大憫胸懷，更勝太多言必稱上帝的政治人物，而上帝，可曾傾聽，又可曾應允，這世間互相砍伐的報復？
附註：
1. 網路上找到一篇周星星發表的「《人神之間》的真實故事」很值得一讀，下面這張照片便是取自於該篇文章，為堤比鄰修道院的修士們最後的合影，可以和電影劇照相互比對。另外這篇「《人神之間》片名的意義」解釋了法文片名« Des hommes et des dieux »(英文片名« Of Gods and Men »)中一個關鍵問題，「神」與「人」都是複數名詞，不是唯一，很值得思考。
2. 歐巴馬：「我可以向美國人民和全世界報告，美國已執行了一項狙殺賓拉丹的行動，賓拉登是基地組織的首腦、一位必須為殺害數以千計無辜男人、婦女和兒童負起責任的恐怖份子...在像這樣的夜晚，我們可以告慰那些因基地恐怖攻擊而失去親人的家庭：正義得到了伸張」 － 所謂「正義」，到底是誰的正義？或只是以暴易暴，不知將伊於胡底的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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