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天女
在學校待了三天，沈望寧曾聽說香港中學的副科用英文教學，但這所學校用中文，與預期有落差。但她認為不是壞事，至少可讓她容易跟上課程進度，逐漸累積成就感。
她依舊專注學習，全神貫注地聽課，時間也過得特別快，轉眼已是下午，在校內用膳後，只剩餘兩節體育課。男女生分別在更衣室換上體育服，體育服的上衣有四種顏色，代表不同的社。沈望寧屬於黃社，上衣自然是黃色，下著是黑色短褲子。
體育課是男女分別上課，但陸運會舉行在即，體育老師特別安排同學練習，不少設施是男女共用。
沈望寧報名參與一、二百米短跑和跳遠，但限於校舍，學生沒有充足地方練習短跑，只得練習一些田賽項目。沈望寧無疑要練習跳遠。然而校舍內的跳遠場並非沙池，而是軟墊。
余麗初亦有報名跳遠，作為學校內的前輩，便先試跳一次，可是成績才兩米。接著有幾名男生試跳，只有三、四米左右，最遠還不到五米。沈望寧沒太在乎別人成績，生疏地做熱身後便試跳，成績卻出乎意料達四米二，與男生相若。此成績不單讓余麗初驚訝，連男同學都愕然，思議骨瘦如柴的女生，怎跳出男生才有的成績。
沈望寧戰戰兢兢地再試跳，助跑更有力，起跳點更準確，成績約四米三。圍觀者無不嘩然，吸引體育老師注意。
負責女生體育課的曾老師目睹第二次試跳，便過來說：「你從前有玩田徑嗎？」沈望寧惶惶搖首，說：「沒有。」曾老師沉吟一會，提點著：「助跑時腿提高些，起跳後在半空挺胸提手，落地前要收腹，縮成一團落地。」
提示看似精簡，其實很抽象。老師沒有示範，沈望寧只好留意同學的動作，正好看見男生跳出五米三，動作與老師所言相似，便深刻牢記每個動作。沈望寧重上起跑線，回想男生全套動作，然後化成自己模擬一次。她自知力量不及男生，唯有更用心預測步距，用盡起跳點前的每一分，在腦海演練一次後便起步。她不忘提高雙腿，果然感到步幅更大、跑得更快，在起跳點前六、七步調整步距，蓄力、起跳、挺胸、收腹、落地。
余麗初早就在軟墊旁，瞄準落地處，立即與同學拉尺子量度，成績約四米五。
跳出五米三的短髮男生說：「曾老師，這成績在去年，差不多能進學界賽前八了。」他正是在早會站在沈望寧旁邊的高大男生，名字是楊君明。
「嗯，可以向夏老師推薦，不用等陸運會後了。」曾老師身高不輸沈望寧，個子還要壯碩一些，束起短短的辮子，一雙劍眉英氣不凡，巾幗不讓鬚眉。
余麗初忙上前說：「原來你這麼厲害，不用再考慮了，加入田徑隊吧。」沈望寧不料自己是運動天才，霎時間不知所措。
曾老師又打量沈望寧全身，說：「你手腳修長，肌肉不發達，不像短跑運動員，但速度和爆發力卻出奇地好。如果訓練得宜，專心訓練四百米至八百米，成就不會輸給跳遠。你的身形也適合跳高，但跳高更講究技巧，不知道你能否趕及練好……」
余麗初說：「寧寧在陸運會參加一、二百米跑和跳遠。」曾老師點點頭說：「一、二百米也可以跑進前三名，跳遠機會也很大吧。」余麗初登時樂得蹦跳，說：「即是可以加入田徑隊吧！」
曾老師笑而不答，待夏老師過來，沈望寧再試跳一次，加入田徑隊之事就確定，即日開始訓練，目標自然不是區區校內賽，而是港九區的學界賽。
放學後，由於學校和附近沒有標準運動場，田徑隊只可沿用體育課的設備，能練習的項目亦不多。徑賽隊和大部份田賽隊只能趁每星期一天，借用友校的場地訓練。某些項目，甚至沒有代表成員。
跳遠和跳高是可供校內練習的項目，也是田徑隊的重點訓練。但操場留給籃球隊使用，故只能移師禮堂，與羽毛球隊平分場地。
以跳遠和跳高為主項的成員，男女合共八人。今日有借用友校場地，故以此為副項的運動員都前往友校，人丁較單薄。教練夏老師和隊員合力將設備搬往禮堂，沈望寧亦不例外。她與女隊員抬軟墊，心想田徑隊須每天練習，本來用於讀書的時間已不敷用，如今更見緊絀，該怎打算？訓練尚未開始，她已經想退出，但當初答應加入，又怎可食言？她心想，所謂逆來順受，大不了晚一些睡覺，早一些起床，連小息和午飯休息都溫習，彌補練習所花的時間。
師生合力準備設施後，訓練正式開始。
夏老師外表不大可靠，一個中年男人常有的大肚子，頭禿一半，剛才體育課時還甚慵懶，反而訓練時甚嚴肅，彷彿正業是田徑教練。然而他的主項是跳高，對跳遠運動員不大關注，跳遠隊須自行練習。
按年齡計，沈望寧是丙組，熱身時與同以跳遠作主項的乙組學姐一起，光是熱身已用二十分鐘，一些舒筋動作更是未曾嘗試，幸好天生柔韌度高，愈做愈舒服。
學姐陳意薇是中四生，體型卻比沈望寧小一號，熱身時笑道：「你身形真好，而且聽說你的成績，說不定能在學界奪冠。」沈望寧疑惑道：「其實學界賽是甚麼？」陳意薇答道：「就是聯校陸運會吧。我們屬於港九區第一組別，三月初開始比賽。」
沈望寧數算日子，還有近三個月才開始，便說：「啊，那便不是太急。」陳意薇笑道：「當然不是！運動和讀書一樣，不可以臨急抱佛腳，平日訓練很重要。別談了，我們先試跳幾次，輕輕鬆鬆作熱身，不要用盡全力，以免肌肉未適應而受傷。」沈望寧自知輕視練習，連忙集中精神，開始練習。然而她在體育課已試跳六次，大腿已甚痠軟，成績反不如當初。
接著到學姐上場，陳意薇身高才一米六，四肢不修長，肌肉也不發達。沈望寧正好奇學姐何以入選，赫見學姐的爆發力竟如男生，步姿和步幅都穩定，在半空的動作流暢，看似輕鬆一跳，竟已達四米八，直教她目瞪口呆。
陳意薇拍拍屁股起身，過來說：「留意到我的起跑動作嗎？腿要提得高，肌肉的力量和耐力很重要。你柔韌度已很好，跨步也闊，但步姿不穩，多少影響起跳。假若你多練些衝刺，強化肌肉，會有很大幫助。」沈望寧連忙點頭，急不及待要模仿學姐的動作，然而女生剛試跳一遍，接下來是男生。
男隊員只有同班同學楊君明，其餘五名男女都是跳高隊。但楊君明就像明星，站在起步處，旁邊羽球隊的女生都望過來，連不屬於運動隊的學生也專程來看練習。他舉手投足，都有女生竊竊私語。沈望寧亦認同同一套體育服在不同人身上，就有不同效果。尤其楊君明高傲自信的表情，與崔始源有幾分肖似。這種偶像型男在大陸萬中無一，在香港也難一遇。
沈望寧在現實中對帥哥不大敏感，但對體育課的試跳印象深刻。果然，楊君明跳出五米五。陳意薇負責量度，讀出成績後不忘說：「是個人最佳成績呢，有機會在學界賽進三甲了。」楊君明眉頭不皺一下，接過量度用的軟尺，說：「去年三甲要五米六，我還不到水平。學姐狀態也似乎下滑了，要保持三甲，該面對很大阻力吧。」
陳意薇面色微變，放下軟尺，但仍邊去起跑點，邊笑說：「哈哈，誰知道？大家都不是原地踏步呢。」這一跳突破五米，但已不像剛才輕鬆。
沈望寧最佳成績才四米六，看見學姐的實力，不禁信心動搖，問道：「請問……去年女丙前八名成績是？」
陳意薇托著下巴深思，緩緩道：「去年學界賽的水平很高，前八要四米六。不過大部份今年升上乙組，去年最厲害的新人……應該是四米九，第三名。如無意外，她是今年的大熱門，幸好她是我們的學生呢！」
沈望寧聽見成績便腿軟，從軟尺看見二十厘米才一隻腳掌的長度，但力有不逮時，一厘米也嫌多。可是更令人驚訝是今屆大熱門竟是同校生，意即下星期便要對陣，時間根本不足以彌補差距。
陳意薇察覺學妹信心動搖，便說：「你是新人，沒有人會期望你勝出，更別要自加壓力。夏老師常說，你要戰勝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嘛！」楊君明看似冷漠，也道：「我去年入學時，還跳不到四米五，半年後的學界賽時已突破五米。所以說，潛能未激發出來，誰也不知道自己的極限。」陳意薇即賊笑道：「咦，大明星也看好你，你應該可放心吧！而且換個角度，她不是你的敵人，是隊友呢！」楊君明不慍不怒，逕自再試跳。
沈望寧也感有理，可是不見其人就不安樂，又問道：「那麼她怎麼不練習？」
「啊，胡雅芝嗎？她在啊。」陳意薇望向跳高處，說：「她的主項不是跳遠，而是跳高。她去年可是學界賽跳高冠軍呢。相信今年也一枝獨秀，我們還期待她成為第一位跳過一米七的女丙運動員，刷新大會紀錄呢！」
沈望寧望向跳高處，看見一位高挑女生，在半空作出一個優雅的背越式，越過彷彿比山更高的橫桿，連萬人迷楊君明也目不轉睛。
她感歎，這根本說不上是練習，而是表演，人間哪得幾回的表演。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