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醒了,於是這窄小的巷弄也全醒了。在這不到六點半的清晨時分。
這巷弄原來約莫是一個小山丘的溝壑吧,小山丘的頂頭就在這巷弄的上邊,巷弄的寬度大約可容三個人並肩站著(或兩輛摩托車可以擦肩而過),長度也僅三、四百公尺,但這巷弄的兩側皆是屋齡超過二十年以上的舊公寓。
舊公寓裡各式各樣的生活聲響在這小小的、短短的巷弄裡被製造、被傳播、被迴盪、被吸收、被忍耐、被詛咒、被習慣,然後應該要逐漸被無感。
可我是這兒的新來客,我還在前面的1/3路途上。
譬如說,我正式搬進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們對面右邊的那戶人家,晚餐吃了什麼:女兒被要求多吃一點青菜,爸爸則說他還要再多吃一碗飯,也鼓勵女兒多吃一點飯,然後被女兒回罵:「澱粉不能吃太多!你要我胖死嗎?!」要是哪天我聽到那位爸爸在吃飯時候放了一個響屁還邊說:「真是不好意思,在大家吃飯的時候…」我也一點都不意外。因為某日我在家裡客廳放了一個響屁,響屁的音量加上巷弄的回聲,我覺得對面左右兩戶人家在客廳裡應該也都聽到了吧。也因此,當對面左邊的鄰居又開始尖著聲音對她的婆婆(或老公)進行邏輯細膩而情緒激烈又綿延繁瑣的轟炸式訓話,全小巷弄的人都聽見了,也都知道了那位婆婆又因為下雨天沒把窗戶關起來害得地氣衝進他們家裡,臭氣沖天。
更別提對門右邊那戶人家那念國中的女兒,週間傍晚或週末早晨的練琴聲了(昨天彈了上海世博的那首蔡依林唱的曲子呢)。
可現在我要說的是牠。那隻可惡的老可卡犬。
牠家在我左邊鄰居的左邊,那棟舊公寓彷彿是貼著山壁鑿上去的。那奶油白與咖啡斑點交錯的老可卡,每天趴在俯視巷弄來往人群的陽台上,躍起牠的前肢就以君臨天下的高度對著巷弄裡的來人狂吠。
我想除了比牠早定居在這巷弄裡的人之外,牠都十分高興地對著來人吠上一吠,不論時間是早是晚,不論那人牠是否已經與之吠過一百次,應該要知道牠不需再花費無聊的力氣去吠那人了—顯然牠對人的記憶力不太好。
而且牠的吠聲仍在中氣十足的健康狀態上,再加上小小巷弄形成的迴聲效果,使得牠的吠聲變得像是國家音樂廳裡發瘋的男低音那樣,一聲一聲地撞擊著小巷弄裡的岩塊磚頭,創造出更多更大聲的牠吠聲的複製品。
於是,當我整天在家的時候,幾乎整天都聽見牠的吠聲,三分鐘就一串。在那一連串虎假虎威的叫聲背後,也經常會傳來牠的老女主人,用尖銳且像是永遠在與人吵架人的高音,安撫著她可愛的老可卡不要再吠了。老女主人越是用吵架的聲音安撫牠,牠就叫得越賣力。因為我們都知道牠其實只是叫給老女主人聽,以表示「我有盡忠職守喔!」所以老女主人的安撫雖然口氣像是在與她的老可卡吵架(實際上她不管跟什麼人講話都是用句尾重音、尖銳高昂的音調,即便她是在給人好處,聽起來都像是在吵架),但實際上那話語的背後並沒有真的制止意味,那只是講給鄰居和被吠的人聽的,像是在對他們說:「好啦,讓這可憐的孩子吠一下嘛,又不會少塊肉,幹嘛露出這種眼神?」
我知道老可卡其實是吠給老女人聽的,其實並不是因為以前室友養狗的經驗,而是有幾次我從公寓門口騎車要離開小巷弄,透過老可卡他們那個想要阻擋什麼卻徒勞無功的破舊陽台綠網望進去,老可卡躺在地上喘氣,見著了我騎車過去,只是呆望著,並沒有吠;還有幾次老可卡發出牠躍上陽台邊緣的震動聲,開始狂吠,
我走到陽台想看牠又看見了什麼,卻總是看到牠的老女主人站在旁邊,一副君臨天下的樣子看著巷弄底下來往的人們。老女主人也在陽台望下睨著的時候,老可卡喊得最凶。
然後我才曉得。那老可卡只是要牠的老女主人用那像是在跟人吵架的尖銳高音跟牠講些表裡不一的話。牠只是在要愛。
牠只是在要愛。牠只是在要某一位人士的認同。
雖然可以理解,但我逐漸無法忍受。
我想是因為我覺得我現在的室友之一,也是一個不停要愛的人。而我目前的狀態,恰巧是一個很討厭一直被要愛的人。我不像另一個室友那麼樣的善解包容有愛心,兼之以非常有能力處理要愛的狀況。
人跟動物都一樣,透過曲折的言行來討愛與認同。我們總是在我們要愛的行為上再套上一層行為。就像化妝一樣。
在對話的一往一返中,我的身體與潛意識自動地探知了她自貶自憐自嘲的時刻其實是在要我的認同與安撫時,我常常沈默著,沒有回應。而且那個沈默也是身體自己的反應,等我想要用意識介入去安撫她的時候,那個時機已經在默然中離去。
我不曉得我沈默的理由是因為那自嘲自貶自憐的次數實在是太多太明顯了,還是因為那令我想到我自己。我從她身上看到許多自己的折射,而我痛恨那些我從她身上看到的東西。
原來我以前也是一個不停用自嘲自憐自貶的方式來要愛的人。而且要得絕對不會比她少。然後我現在從一個要的人變成了一個不怎麼要也不怎麼給的人。
所以我逐漸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因為當她快樂的時候總有一種易碎脆弱的質地,用一種太過孩子般無知的愚蠢天真來展現,用一種她想要討好你、得到你認同的方式來展現她的快樂。而她笑的方式,彷彿她的笑容可以馬上就變成眼淚,只要你覺得那笑容的原因是無聊的。
所以我也逐漸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因為當她終於不再用自卑自憐自嘲的方式來表現她自己時,她就會用一種令人覺得武斷地近乎粗暴的方式來擴張她的自信。強烈決斷地不需要你認同。強烈決斷地宣誓她自己的好。強烈決斷地認定她是美麗的。
所以我也逐漸地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因為當她不自憐不自嘲不自卑也不自大的時候,她會把問題轉向妳,她會關心你像是你已經有一百年沒有人關心了,但她不明白我在關心我自己。
所以我也逐漸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因為她活在一個無人能找到細縫為她抽去夢幻空氣的泡泡裡,而一旦她拿著泡泡裡的邏輯要跟你討論她在現實世界裡遇到的問題,你會發現當你指出核心的時候,她的內在因為不能接受而整個人放空,完全沒有在聽你說話。
她只會在她自己的陽台一直等著她想要索愛的那個人,而那個人永遠不會來。
所以其實我不是要講老可卡,我其實是要講我室友。
所以我可能遷怒於老可卡了。
但在這個尚未六點半的陰雨天凌晨,被震耳欲聾的吠聲和吵架聲喚醒,很難不叫人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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