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差一點以為他要動手打我。不,應該是說,我感覺到他努力壓抑想要打我的衝動。平常對我百依百順的P,在這個我與他撕破臉的時刻,在旅館的床上,用他寬闊的手掌抓著我的臉,瞪著我。
也許我早就察覺了,只是一直覺得不可思議:打從他要求玩那樣的強暴遊戲開始時,我就知道他其實是個想要對女人動粗的人。那又是什麼讓他在我面前始終像是個聽話的小綿羊?
認識P沒有多久的一個星期日,約好一起出去玩的那天,我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要求:玩強暴遊戲。那天的我心情沮喪,也許是我那早已放棄治療的憂鬱症又發作了吧,我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無所謂,他要玩強暴遊戲?隨便。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真的重要,也沒有什麼事情我真的想要,除了死。但,那天彷彿深刻地印在他的腦海裡了,在往後他每一次對我愛撫的時候;在他每一次凝視著我的臉的時候,他都會說:「那天妳看起來好需要人保護,讓我好想緊緊的抱住妳。」我聽著,但心裡想著,我想要抱住我的人不是你。
P顯然對於征服不願服從的女人有著莫名的熱愛(或許所有的人類都有這種熱愛吧),那天他非常興奮,不停的在抓住我、撂倒我、扒光我的過程中,一遍又一遍的遊玩著。直到他全身汗如雨下,直到我毫無反擊的力氣,我才讓他真正的藉由暴力的手段佔有我——一種心照不宣的暴力,一種模擬真正暴力的遊戲暴力,一種滿足P潛在壓抑性格的擬A片遊戲。
而在現在這個我與他終於撕破臉的時刻,在這個他跟我都備受「他愛我我卻不愛他」折磨以後的這個時刻,在一個我無法反擊拒絕的狠毒條件之下,我任他帶我到那家我們以前常去的旅館。進了房間,我瑟縮在電視旁邊,呆然無法思考。他早已逕自進入浴室,沖起澡來。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沒發現我的視線始終沒變,直到他走出浴室,一把抓起我的臉為止。他圍著浴巾,坐在我面前的床角,伸過手來,抓住。瞪著我,捏著我,還說:「我對妳不錯耶!是妳逼得我一定要這麼做。」
而我心裡想著:是你逼得我們兩人變成今天這樣的下場。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迷戀我?是我研究生的頭銜讓他被迷惑了嗎?我當然知道研究生滿街都是而且大家都找不到工作,念研究所也許只是為了逃避沒有工作的現實,但…畢竟P不是研究生,他是個沒談過戀愛有點憤世嫉俗的剛退伍回來的年輕二技畢業生—有一份有升遷機會的工作的二技畢業生。他沒談過戀愛,卻不知道跟幾個女人上過床,原因都只是為了發洩他年輕的原始本能。然後,(算他倒楣的)他遇見我。一夜之後,我並不排斥繼續跟他見面、繼續陪他聊天、陪他分析他憤世嫉俗的觀念,因為對我來說,誰都不重要了。
失去H,我的世界,誰都不重要了。
P說他喜歡看博物館裡的瓷器,於是我告訴他故宮博物院每年10月都會有特別展覽,讓珍貴的館藏輪流出來透透氣;我們約好,10月一到,就一起去故宮,一起去看那多年才出現一次的珍貴館藏。恰巧去年10月展了王羲之的字以及一群我喜愛的明朝畫家的字畫;於是我悄聲告訴他,「看看這討人厭的乾隆皇,每一幅字畫他都要蓋上好幾個章,宣示他的主權,讓好好的一幅畫變得這樣不三不四。」我們當然也轉去了瓷器室,一同看看哥窯汝窯,青花粉彩琺瑯彩,那一大堆杯杯盤盤,瓶瓶罐罐的。美好的一個下午結束,我們在故宮的夕陽下拍照留念,我擺了一個我認為一定可愛的表情和姿勢,卻換來一句冷嘲熱諷,「裝什麼可愛啊?」「為什麼男人總是要這樣?難道就不能真心的讚美一下女人—尤其是那個你們喜愛的女人?為什麼你們總要這樣諷刺我?我做錯了什麼?」我邊逃跑邊心裡這樣喊著。
我拔腿就跑,跑到公車上,跑到捷運上,連一句再見都沒說的就離開了。
而現在,他抓著我的臉,瞪著我。我可以感覺到他對我的恨意,對於我終究無法忍受讓一個我不愛的人愛我,哀傷的恨著。我想,在他做過以下這些初戀的人才會做的蠢事之後還無法挽回我,想要打我,也是一種很正常的反應:他在我家樓下徘徊著,一天、兩天,腫著雙眼來按我家門鈴,所以我的室友讓他進門;他哭著求我,想要抱住我,但凌晨兩點一到,我還是請他離開。在他認為我是他女朋友的時間裡,沒有出現過的禮物們現在出現了。當然,還有我喜愛的洋桔梗。
他要我躺到床上,脫光衣服。我又呆然了許久,他高聲吆喝著。我把心一狠,開始脫衣服。我一句話都沒說,從頭到尾,從脫衣服到他射精為止。他要我幫他口交,我照做;他要我幫他自慰,我照做;他在幹我的過程中不停的疲軟,對於自己這樣的狀況他也很驚訝,因為他從來不曾如此。我讓他抱我,但把頭撇開;我讓他吻我,但把牙齒緊閉不讓他的舌頭碰觸到我的;我任他罵我,任他宣洩他對我的不滿,任他奚落那個與他在時間上有所重疊佔有過我身體的T;任他哀嘆曾經是一對他認為無憂無慮快樂相愛的情侶,就這樣暴力地分開;他對我的慾望沒有因為我的隔離而止息過—關於這點,我還挺感激的。
在我上面,他用嘲諷與恨意的雙眼看著我,要我起身,替他再一次再一次的口交;他熱愛我為他口交,因為他說他沒有遇過口交技術這麼好的女人;我痛恨為他口交,甚至痛恨替所有我不喜歡的男人口交,尤其當他們因為驚訝於我的技術而不停不停地壓住我的頭,不停不停的喘息和發出呻吟時。
最後,他射在我嘴裡,當他精液噴出的那一剎那,我立刻衝到浴室去把那不小心溢進我嘴裡的白色渾濁濃稠物給吐出來,我沖啊沖啊,想把留在喉嚨裡的那股腥味去掉。然後,我用毛巾抹了抹嘴,走出浴室,看到P坐在床上眉頭深鎖,我知道他為什麼不爽。「為什麼妳要把它吐掉?」我當然沒有回答真正的理由:因為你不是我的男人,不是我愛的男人,所以我不會吞下你的精液。(事實上,我也真的未曾吞過誰的精液,H的精液嚇過我那麼一次之後,我就努力地學習讓男人們爽翻天,但不能射在我嘴裡的技巧:而上一次,C在我替他口交中間變換姿勢打算繼續再來的時候,他就射出了,摀著自己的陰莖,他不聲不響的就射了…我甚至都還沒有享受到…)P完全失去了剛剛的兇狠,他沮喪了,甚至又哭了,我只能沈默的套上衣服,不發一語。
然而我永遠也無法忘記他那憤恨的眼神,和壓抑住想打我的衝動。不是遊戲,不是模擬,而是真正的暴力行為的,打。和那一句咬牙切齒、非常高姿態的:「我其實對妳不錯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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