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己的生日跟重要節日是同一天,這種感覺其實並不是太好。因為大家都要回家幫爸爸過父親節。雖然我好像也不是什麼生日就一定要辦party的人,但是一年之中只有一天是屬於你的日子,這種可以狂玩的藉口要是沒有伴可以一起狂歡,不免就沒什麼意思了。
萬一更慘的是,生日那天不得不跟一群不喜歡的人渡過大半天,而那群人又一定要幫你過生日。那種喜也不是,厭也不是的感覺真叫人覺得自己是個混蛋,人家一片好意歡歡喜喜的給你切蛋糕,你卻想著:「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跟你在一起過生日」。
有幾年的8月8日都遇上颱風,大學某一年的生日,我乖乖的待在家裡跟媽媽和弟弟在一起,外頭狂風暴雨,呼聲大作。我記得我坐在書桌前寫日記,樹枝在我窗外刮過,呼嘯的聲音在翻飛,而家裡竟是一反往常的溫馨安寧。我的家隔絕了外頭的混亂失序,燈光昏黃溫暖,而我和家人默然如常日般的渡過了那誕生日。
史上有兩個我印象最深刻的生日,一個是在我高一那年,一個是在我大學的時候。高一那年我興沖沖要出門和一位久違的朋友見面,我們長期以來一直靠著通信來維持彼此在台灣兩端的友誼,臨出門前,媽媽特別交代我要請她吃飯,但卻又囑咐我別花太多錢,然後又講了很多關於當天晚餐的事情,我聽不太懂,我不曉得為什麼媽媽堅持要我請她吃飯,也不懂為什麼媽媽要我早點回家,又要請人家吃飯又要在七點以前回家,這不是很互相矛盾嗎?於是我帶著疑惑出門了。我和我那高雄的筆友在西門町玩了一整天,彼此都很開心,她還送了我一個從西班牙帶回來的拆信刀,刀柄的部分還有一個金色的大衛之星,她說:「以後我寫來的信都可以用這把漂亮的黑色拆信刀打開來看囉」。然後我請她吃了三商巧福的牛肉麵,替媽媽交代的事情劃下一個完美的句點。但回到家已是九點過後,媽媽氣得一句話都不跟我講,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最後我身高達178公分參加過模特兒選拔的表姐告訴我:「妳媽晚上在那家海產店幫妳辦桌,還買了蛋糕,大家一直等妳等不回來,所以我們就自己吃完回家了。」這個時候我才瞭解原來媽媽是要我帶我朋友回家一起吃晚餐,吃她特別為我訂的大桌海產料理──還有生日蛋糕──我完全誤解了媽媽的意思,還因為請了朋友吃晚餐把所有的錢都花完了。
我記得媽媽的表情真的很難過,既難過又生氣,沒吃完的蛋糕拿回家也隨便的扔在桌上,對我一句話也不睬,後來終於跟我說話的時候是大聲斥責我為什麼這麼會花錢,今天給的一毛都不剩,又大聲斥責我為什麼這麼笨,連她講的話都聽不懂。罵完以後她又不理我了,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裡偷偷的哭,覺得為什麼總是這樣,每年我的生日因為牽扯到爸爸,家裡總是要大吵,今年好不容易沒有吵架了──因為爸爸今天不會在家,甚至不會回家睡覺──,媽媽竟然還特別的為我請眾親戚吃飯──還訂了蛋糕──而我卻沒有出現在晚餐上。
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媽媽那天晚上的表情。
第二印象深刻的,是相聲瓦舍的大家幫我辦的生日party。那天有演出,在台北新舞台,我們大家白天工作,而到了那天我都還沒決定到底要去哪裡慶祝,直到晚場的演出開始前,我才跟大家說,我想去九份的某家茶館過,因為那裡空氣好,喝茶,又可以看到台北的夜景。無奈的是那天恰巧也是演出的最後一天,大家還要忙拆台、卸貨,我覺得忙完還要跑那麼遠很過意不去,但是我說的時候不見任何人有反對的意見,我也就覺得大家好像都同意吧。
殊不知,沒人反對是因為他們早有了別的計畫。
那天拆完台,大家準備要把道具卸回瓦舍的辦公室,有的人跟著卡車走,有的人擠了別人的車子,於是我就被默默安排到和一位美女舞監同一台車,而且只有我們兩個人。才上車沒多久,美女舞監的手機響了,她的一位朋友向她哭訴被男朋友打了,而且就在附近的凱悅飯店。美女舞監剎時非常有正義感的要過去凱悅的房間看她的朋友,問我可不可以委屈一下,跟她去一下凱悅,然後很快的回到瓦舍。我腦海裡開始翻攪,美女舞監的朋友怎麼會在凱悅飯店被打呀?而美女舞監還要過去?!我們兩個都是女生耶,萬一她朋友的男友是個高頭大馬的傢伙怎麼辦?萬一那傢伙拿東西K我們怎麼辦?可是美女舞監的朋友好可憐,萬一我們不去救她,那她不就完了嗎?於是我和美女舞監走進了凱悅飯店,我從進停車場、進電梯、走到走廊上,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因為非常害怕,我完全不曉得等一下自己是不是會被捲入一場難解的紛爭,而且──而且還有一群人等著我去九份過生日。當美女舞監站在房間外敲門時,我的汗毛全都站了起來,我猜想那時我的臉上應該還有冷汗吧,甚至可能把包包都抱緊了,準備萬一那個男的一動手,我就要把包包砸到他頭上。
結果門竟然自己開了!!我不曉得飯店的門會自動打開!沒有人在門後面啊!我跟著美女舞監走進漆黑一片的房間裡,嚇得尿都快噴出來了,這時──燈光大亮──「SURPRISE!!」媽呀,我立刻腳軟癱在地毯上,原來是個生日驚喜!!
那可是一間大房間啊,除了大臥室和大浴室之外,還有一個大客廳讓大家歪躺打屁聊天,那可是我過過最最奢侈的生日呀~
有好多年我一直問自己,為什麼我會到這個世界上來?我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既然世界上少我這麼一個人也無所損失,那可不可以回到當初的那個點,不要有我這個人出生呢?
今天,在這個我滿28歲的日子裡,我還是有這個疑問,但我知道這答案永遠不會出現,於是我也決定不再繼續追問。
然而我最想的,是也許某一年的生日可以跟我爸爸一起過,全家人一起沒有醜惡相向的,快快樂樂的坐下來吃蛋糕。
高爸爸,父親節快樂。
高小vi,28歲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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