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rcle Limit IV (取自
http://www.ma.utexas.edu/users/radin/reviews/escher.html)
暑假整日蹲在家的宅男小孩，自從北京奧運閉幕後，重新找到了目光焦點，也就是每日更新、時時亂爆的「阿扁洗錢案」。對於剛步入青少年時期的國中生來說，資訊的蒐集似乎難不倒他們，電視、報紙、網路、買便當時旁聽到的街譚巷議，這些無時不刻、舖天蓋地的資訊，其實無須花費心思去蒐集，但大筆大筆的資料如何整合？又是否能清楚思辨？其實不無疑問。這個疑問，從年初總統大選開始吵得沸沸揚揚時便可看出端倪。放學回家的他，有時會提到學校裡同學彼此的政治趨向，會告訴我深藍佔絕大多數，綠色姿態者寥寥無幾且不敢張聲。對這種學校生活動靜的報告和剖析，老實說，我深深不以為然，嚴峻的告誡他不能依顏色分別同學或朋友，況且，什麼是藍？什麼是綠？這種連高踞上位的「大人」都無法說清的困難課題，何勞、憑什麼，要這群血氣方剛的青少年依顏色分辨敵我？這與家中另一口子的說法有點抵觸，她說善、惡之別自小需建立，特定政治人物的口業惡報人人喊打，除惡務盡便是對「善」的具體實踐。我說在定罪前的未審先判，本就違反了「無罪定論」的根本法律原則，如果全民可公審，則與此人時時操作的民粹型集體暴力有何不同？
想起手中唸了好久，卻困頓著尚未唸完的《路西法效應》（The Lucifer Effect）。
路西法（Lucifer）由lux（光）和 ferre（帶來）二字所組成，也就是光之使者、明亮之星，根據西方基督教的傳說，路西法在未墮落之前身居天使長（熾天使），因自慢自傲並拒絕向聖子基督下跪臣服，率領了1/3的天使反叛。經過3天的激戰後，落敗的路西法被放逐，墜落了九個晨昏最後落到地獄，重新建立了自我的世界，成為如今的眾魔之首--撒旦，而跟隨叛變的天使信眾則一概稱之惡魔（Demon）。這個著名的故事在但丁的《神曲》和彌爾頓的《失樂園》中都有記述，聖經以賽亞書14章12-15節則記載：「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何竟從天墜落？你這攻敗列國的，何竟被砍倒在地上？你心裡曾說：我要升到天上；我要高舉我的寶座在神眾星以上；我要坐在聚會的山上，在北方的極處。我要升到高雲之上；我要與至上者同等。然而，你必墜落陰間，到坑中極深之處」。另有一說，路西法的故事其實衍生自中東神話，迦南人認為拂曉之星Shalem，因妒忌太陽神而發動叛變，慘敗後從天上被扔了下來。
美國史丹佛大學的社會心理學家Philip Zimbardo，於1971年計畫並進行了「史丹佛監獄實驗」，一開始只是為了證明環境將對實驗對象造成影響，並據此評估環境外在因素對人類天性的壓抑程度。實驗是以給薪方式招募18～24歲、身心健康且情緒穩定的自願者，而後隨機分派為「守衛」與「犯人」，藉由當地警察的協助「逮捕」犯人後，隨即被關入經改裝過的監獄接受24小時的側錄及觀察。實驗原來計畫進行二個星期，但從第一天開始，參與者便強烈的受到角色影響，逐漸逼真、失控，第三天便有犯人因情緒崩潰而無法持續，兩次假釋約談中，絕大部分的犯人都寧願不支薪但求速離。到了第五天晚上，Zimbardo在他未來的太太，也是心裡學博士Christina Maslach的提醒下（「你對這些孩子的所作所為真是可怕」），猛然發現情況已離開原來的構想而喊停，並在檢討所有保存的資料後，發現實驗的真正意義：惡劣的系統和環境所產生的潛在毒害，能讓好人做出有違本性的病態行為，而普通人在特殊的情境下，難以拒絕來自權力、慾望、憤怒種種情緒的誘惑，或是受到順從和服從權威的支使，將如同路西法一樣的墮落。Zimbardo根據實驗結果著書立說，於30幾年後納入更多的社會觀察，包括擔任「凌虐伊拉克戰俘事件」的專家證人，最終出版了《路西法效應》一書。
《路西法效應》揭露了情境染缸的力量，在「情境力量場域」內，一系列的心理動力（psychological dynamics）過程，包括去個人化、去人性化、服從權威、被動面對威脅、自我辯護與合理化等等，都具備左右人類行為模式的巨大能量，因而一個正常、普通、與你我沒兩樣的好人，可能被誘發為惡。這些偏屬人類心靈的陰暗面，只印證了人們害怕惡魔，潛意識下卻深深為他著迷，所以創造了魔鬼陰謀的神話，並且相信自己具有足夠的力量去對付。研究撒旦起源的歷史學家Elaine Pagels如此說道：「撒旦令人著迷之處在於他異於常人的特質，他喚起貪婪、嫉妒、慾望和憤怒，這些都被視為最壞的衝動，甚至可將人類比喻為禽獸……最糟的是，邪惡正是…上帝顛倒的魔鬼性格」。但從光明面看，人性終究是善良的，總在歷史事件中，透過各種方式或影響力來挑戰情境和系統力量，譬如二次大戰納粹「盲目服從權威」的屠殺事件中，卻也有Oskar Schindler拯救了一千二百多名猶太人，這些相對因「路西法效應」導致之「邪惡的平庸性」，平凡人與最殘酷、卑劣行為對抗之「英雄主義的平庸性」，毋寧在所有墮落的邪惡中，閃耀著身為人的光輝。
回到我的路西法現象觀察。對應於往日意氣風發時的造神運動，今日的扁家族陷入妖魔化的最深泥沼，從8/14承認「做了法律不許可的事」至今，也不過短短二個多星期，多少惡事紛紛堆在這人頭上，名嘴每日更新爆料，檢調逐日大小動作的積極動員，談話性節目正反面互批互扯的鬥嘴鼓，而牽扯的個人、帳戶、金錢似乎無止無盡。見獵心喜的記者、媒體先生女士小姐們，背負沈重的攝影機加麥克風，在任何可能發現獵物的地方耐心守候，聞嗅到一絲血腥便狂亂追逐，久候無獲便訪問起路人甲乙或自行編纂起故事來，連陳家小姐小腹微凸都可自我解讀。而受媒體影響的一般個人呢？吃飯配電視新聞或笑或罵，或爭或論或辯解，網路上諷扁的圖片、影像到歌詞一應俱全，爆紅的「赤貧之戰」下片後，緊接著加映「無品錢總統」，最kuso的莫過於那篇扁辦公室發出來的烏龍新聞稿，雖然立即更正，但「錢」總統卻讓人耳目一新。這種欲飲其血啃其骨、窮凶極惡、完全訴諸民粹、還加上集體催眠的暴力方式，算不算集體墮落？手握發言權力的所有政客、媒體，身處於此種「情境力量場域」，能不能清明的做判斷？全民看戲的同時，似乎早已融入劇中成為演員，不僅去個人化也去人性化，只能服從權威、合理化自我，阿扁或許不會自比於囚犯，但人人競相當起獄卒來。
在藝術家Escher 1960年的創作Circle Limit IV裡，純白的天使與黑暗的惡魔並存，佔據視野的機會也相等，因此表達了幾種含意：1. 善、惡永久存在於世界，過去如此，今日亦然；2. 善惡之間界線模糊，相互滲透、纏雜不清；3. 天使可以變成惡魔，惡魔也可能成為天使。耶穌為人類洗清原罪罪惡，被釘在十字架上；中世紀教會主導下的宗教裁判，將異教徒和女巫綁縛在十字架上焚燒。聖經約翰福音八章3—11節記載：「文士和法利賽人帶著一個行淫時被拿的婦人來，叫她站在當中，就對耶穌說：『夫子，這婦人是正行淫之時被拿的。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們把這樣的婦人用石頭打死。你說該把她怎麼樣呢？』……耶穌就直起腰來，對他們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他』」。耶穌在這個故事中行了險招，賭的是人性善良的一面，一旦有人丟出第一顆石頭，我相信還會有第2、3、4顆，直到這婦人被砸死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