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中建築物為長崎市內首屈一指的觀光勝地格羅夫私邸。文久三年（1863），格羅夫私邸按英國商人格羅夫（Thomas Blake Glover, 1838-1911）的意思，由日本木工建成，是日本最早的木造西式建築。昭和十四年（1939）六月起，私邸歸三菱重工長崎造船廠所有。昭和三十二年（1957）十月，該社為紀念創業一百年，而將私邸捐給長崎市。之後，由市府修復其建築，整理其資料，並設置免費的休憩場所。昭和三十六年（1961），被日本政府定為國家重要的文化財產。格羅夫私邸歷經百年，破舊的現象早已顯著。在國庫撥款補助下，從昭和四十一年（1966）一月開始進行修復工程，至昭和四十三年（1968）三月始竣工。如今，此處成為長崎熱門的觀光點。畢業旅行中的學生或遠來的觀光客，從格羅夫私邸眺望鄰近的長崎港，往往發出讚嘆之聲。然而，更令人稱奇的，應是格羅夫私邸背後暗藏的時代意義。私邸的主人格羅夫，本身雖以經商而成功，卻不像同時代的外國商人，賺足錢後就返國。在幕末的混亂中，他積極支持倒幕工作。當時，薩摩藩出身的五代友厚（1835-1885）（後來日本的重要實業家），和格羅夫深交。憂心薩摩前途的五代，於元治元年（1864）至格羅夫私邸，與格羅夫密商送年輕的薩摩人赴歐美先進國家學習的計劃。格羅夫也認為，把反幕派中年輕且聰明的人材送往西方，使其增廣見聞，才能加速倒幕工作的進行。因此，為協助五代的計劃，他先前往上海安排，隨後五代向薩摩藩提出申請書，立即獲得該藩的同意。就在兩人會面的隔年，西鄉隆盛（1827-1877）和坂本龍馬（1835-1867）之間，擬定薩摩藩以藩的名義替長州藩購置武器的協定。而武器、船艦最主要的購買處，即是格羅夫所成立的「格羅夫商行」。坂本龍馬、桂小五郎（木戶孝允，1833-1877）等倒幕、維新的重要人物，遂與格羅夫來往，經常現於格羅夫私邸內。格羅夫在晚年，曾對為了編輯藩史而造訪他的長州藩士說：「德川幕府的反叛份子裡，自己算是最大的反叛人物」。幕末時期，在這棟雅致的宅邸裡，一場場左右日本未來的重大密談，正為其自白落下註腳）
【譯前說明】
長崎從江戶時代以來，一直是東北亞重要的貿易港市，各色人種頻繁往來，充滿異國風情。作者雖踏在今日的長崎上，念念不忘的卻是過去的一切。以前外國人在長崎的生活和眼中的長崎，尤令作者醉心。長崎若無昔日外國人的蹤影，若無老舊髒污的建築，是否還能為長崎？或許大多數的長崎人不太在意，但在作者心中，長崎向與異國情調和古老情韻相依相存。當古韻隨文明的進步逐漸淡去，作者失落之情，也就益發深沉了。
【作者簡介】
多納德‧金（Donald Keene, 1922-），紐約人。一九四二年自哥倫比亞大學畢業，二次大戰後，入哥大研究所專攻東洋文學。一九四八年起，五年的時間，在劍橋大學研究日本文學。一九五三年，赴京都大學留學兩年。現為哥倫比亞大學名譽教授。該氏從日本近世文學的研究，逐步擴展至日本文學、思想、文化、歷史各領域，而將研究的成果介紹到西方世界。一九七五年一月，因其「介紹日本文學、日本文化到海外」的功勞，獲日本政府頒贈勳三等旭日中徽章。另外，又獲勳二等旭日重光章、菊池寬獎、山片蟠桃獎、國際交流基金獎、讀賣文學獎、日本文學大獎、全美文藝評論家獎等殊榮，並曾擔任日本學士院的客座員。學術著作以「日本文學史四部曲」：《心的根源：日本文學的歷史‧古代中世篇》（Seeds in the Heart: Japanese Literature from Earliest Times to the Late Sixteenth Century）、《壁中的世界：日本文學的歷史‧近世篇》（World Within Walls: Japanese Literature of the Pre-Modern Era, 1600-1867）、《向世界展現：日本文學的歷史‧近代篇‧小說卷》（Dawn to the West: Japanese Literature in the Modern Era, fiction）、《向世界展現：日本文學的歷史‧近代篇‧詩、戲劇、評論卷》（Dawn to the West: Japanese Literature in the Modern Era, Poetry, Drama, Criticism）為代表，其他重要的著作有《足利義政與銀閣：日本精神的創造》（Yoshimasa and the Silver Pavilion: The Creation of the Soul of Japan）、《日本的天皇：明治天皇及其世界》（Emperor of Japan: Meiji and His World, 1852-1912）、《能與文樂》（No and Bunraku）、《日本人對歐洲的發現：1720-1830》（Japanese Discovery of Europe: 1720-1830）等多部。
〈長崎的往事〉
我打從心底忌妒以前的外國人。那時，根本不稱外國人，而是叫西洋人。那些西洋人，住洋房、穿西服、吃西餐。他們與現在的外國人不同，不吃壽司、不學插花，只拿著望遠鏡，從長崎、神戶或橫濱山上洋房的窗戶，眺望自國的機動帆船入港，那是他們最大的樂趣。
更早的傳聞中說，出島（註一）的荷蘭人，經年累月坐在狹小島嶼的櫃檯上，藉香煙和洋酒之慰而滿足。日本當局同情荷蘭人，邀請他們來參加祭典，不料卻引起「會妨礙買賣進行」的不滿聲浪。過去的長崎，是個頗具特色的城市。然而，當時多數的西洋人，對長崎不感興趣的程度，令人不可思議。我走在長崎的街道上，好羨慕以前的外國人眼中所見的長崎。
沒想到，長崎昔日的情景，悄悄地遺留下來。據旅館的女服務生告知，遊客大抵只在此地停留一日，隔天便出發前往雲仙（註二），而我仍認為全世界很少有像長崎這麼有趣的城市。的確，搭上觀光巴士後，即使只花一天的時間，也可以看到很多東西。但是，如果不在這古老的街道好好走一遭，就無法充分體會長崎的動人之處了。我爬上昔日新闢地的中國城的坡道，眼前竟出現高聳的磚造中國式寺廟。當我看到屋頂上的十三座小塔，立即感受到長崎的異國風情。
中國人居留地的遺址，現已荒廢不堪，成為菜市場丟垃圾的地方。不過，還留下老舊的前門，而中間的石階上，則有座小祭壇。上面的痕跡雖然很髒，但比起其他都市裡經常可見鋼筋混凝土建造的大樓前立著「此處有中國人居留地」的石碑，更富情趣。這是長崎所具有的一種樂趣。然而，在把過去隱藏起來的同時，「這或許留不久了，不如趁此時多瞧瞧」的無常感，卻襲人而來。長崎的人們積極地想要拓寬道路，如此一來，昔日的長崎，遲早會成為汽車飛馳下的犧牲品吧！欣賞長崎，還是要在人們沒被汽車征服的時候，才比較合適。
古老的洋房，現在還留存著。在歐洲，百年前的建築物並不稀奇，除非是特別的建築，不然沒人會稱讚。但是，長崎的洋房就算不具任何建築美感，也讓人覺得很有魅力。老舊過氣之家，時常談起以前的西洋人和我們的時代差距。
格羅夫私邸（註三）是長崎最有名的洋房，現已改作博物館。或許是保養的太好，反倒失去了懷舊的感覺。待在格羅夫私邸，就跌入了昔日回憶的幻境。不過，此處在觀光巴士的遊客蜂擁而入後，所有美好的回憶都會幻滅。長崎隨處可見的髒污洋房，比起格羅夫私邸，還更含蓄而富有情趣。但是，這些建築物終究抵抗不住文明長期的進步。或許幾年過後，原處只剩博物館了。
距今三百年前，明代的哲學家黃宗羲（1610-1695）在造訪長崎後，寫下「中國沒有這樣活潑、美好的城市」。而且，西洋人就算沒聽過京都和大阪，也都知道長崎（一般認為是受到「蝴蝶夫人」的影響）。不過，現在的長崎，在日本的都市中，呈現罕見的靜止狀態。雖有誇為世界第一的三菱造船廠，整個街市仍舊熱鬧不起來。對於正厭倦東京蓬勃朝氣的人來說，長崎的靜謐很是寶貴；但昔日在世界上的名聲，卻漸漸消失了。長崎即使衰微，仍帶有獨特的酸甜滋味。狹窄的道路或古老的洋房，通通沉浸在這樣的味道裡。長崎是不是復甦過來成為日本屈指可數的大都會，我並不清楚，只希望在原爆下奇蹟倖免的古老長崎，人們能好好保存它。
白天的長崎雖美，但夜景才是日本之最。從山上眺望散佈在各島街道、港口及周遭的燈火，恰似幻想的景色，點點閃爍。夜晚的街道很安靜，於是，在離開此地的前一晚，我徘徊在漆黑小路上，想起了長崎的過往。走到出島的荷蘭洋行前，我想進裡面去，就推了推門。原本以為不能開，一推卻開了。我悄悄步入庭院，沿著基石，憑藉微弱的光線辨識西柏特（Philipp Franz von Siebold, 1796-1866）（註四）所蓋的小植物園以及各種石碑的輪廓。
昔日出島的荷蘭人，可說是道地的商人。他們為了賺錢而到出島，卻無視長崎之美，在洋行裡以工作和洋酒消磨「流放孤島」的日子。雖然他們這樣浪費了大好景致，但隨時間的流逝，那些毫無浪漫情致的荷蘭人，漸漸變浪漫了；而不具美感的洋行，也悄悄成了長崎夜晚令人眷戀的綴飾。這樣一想，我對長崎將來的憂慮，才稍為減輕點。百年後，今日的長崎，還會像昔日長崎一樣美麗吧！
註一：（譯注）出島，長崎市地名之一，指寬永十一年（1634），為收容葡萄牙商人，而在長崎市區南側造起的扇形人工島。其面積，約一萬三千平方公尺。在日本政府禁止葡萄牙船來日後，出島成為荷蘭人的居住地區。出島的荷蘭人，行動受到限制，不得任意離開島上，而日本人也只限於官吏等特定人士才能進出該島。鎖國時代，出島是日本唯一的對外貿易地。至十九世紀日本開放門戶為止，長達兩個世紀，島上以荷蘭洋行與外國往來。明治三十六年（1903），出島附近因填海造地而與市區相連。
註二：（譯注）雲仙，是長崎縣南高來郡小濱町的地名。當地擁有雲仙岳火山，自然景觀豐富，是北九州著名的風景區。
註三：（譯注）格羅夫私邸，指幕末來日的英國商人格羅夫（Thomas Blake Glover, 1838-1911），於文久三年（1863）在長崎的南山手所建之住宅。私邸依格羅夫的意思，由日籍木工所建，是日本最初的西式住宅。
註四：（譯注）西柏特（Philipp Franz von Siebold, 1796-1866），德國的醫生、博物學者、日本研究家。文政六年（1823），以出島荷蘭洋行的醫官身分來到日本。隔年，在長崎郊外的鳴滝開設私塾（即「鳴滝塾」）。其後，在塾中一面替人治病，一面聚集小關三英（1787-1839）、伊藤圭介（1803-1901）、高野長英（1804-1850）等數十名俊秀門生講授醫學、博物學的知識，對洋學發展貢獻良多。文政九年（1826），隨洋行長至江戶拜謁幕府將軍，同時與眾多日本人進行學術交流，並從事資料收集的工作。文政十一年（1828）離日之際，欲將違禁的日本地圖帶到海外，卻被查獲，史稱「西柏特事件」。隔年，幕府驅逐西柏特，處死與西柏特互贈日本地圖的天文局官員高橋景保（1785-1829），流放高橋門下五十人。「西柏特事件」可謂幕府鎮壓洋學者之始。安政六年（1859），以荷蘭貿易公司的顧問身分，再度來日。文久二年（1862）返國，後逝於慕尼黑。「間宮海峽」（介於亞洲大陸和庫頁島之間，又名「韃靼海峽」）即由西柏特命名，此外，西柏特還著有《日本》、《日本植物誌》、《日本動物誌》、《江戶參府紀行》等關於日本的書籍。
譯自：‧（Donald Keene）著，〈長崎昔話〉，收入氏著，篠田一士譯，《日本出会》（東京：中央公論社，1994，十四版），頁135-138。
圖片來源：
http://www.nhirai.com/t_ngs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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