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杜月鳴時,已是隔日晚陽斜照時,不知是否因為那一身素服太過單調,襯得他容顏憔悴,如冬去落梅般逐漸失色的夕陽餘光籠在他身上,更徒增傷感。
他卻依然笑臉如斯,陪我遊玩看似醉人纏綿,實則不過是如夢亦幻的金陵城。
偶然經過將軍府時,門前若市、車水馬龍、張燈結彩,好一派熱鬧非凡。君不見斷腸人,只得此生難圓。
我暗瞅過去,那可憐的人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臉上恬淡的笑早成酸楚悲涼。
我心頭一揪,義憤難當,愈發厭惡起那個叫楚嚴的人,明知自己無權評斷他們之間,管他是愛還是恨,是喜還是愁,可不知為何無法平靜。
這天夜裡,我留下杜月鳴,在酒樓的小院,一只明月,一壺清酒,相互對酌。
有時我會開口聊些不著邊際的話,有時又會陡然無言,在一片鴉雀無聲中,桃花被風吹落的聲音異常清晰,似在嘆恨春風無情,怎捨催殘這纖弱粉色?
酒過三巡,我借著酒意問起楚嚴的事,杜月鳴先是無語,而後慢慢寫下他們相識的過程,這之間,他似乎陷入回憶裡,時而輕笑,時而神傷,自己卻渾然不覺。
待他止筆時,他喝下我為他斟滿的酒,見底了,就再斟,斟滿了,又見底,愈喝愈急,我沒有阻止他,一醉解千愁。
哪怕酒醒過後,卻更是愁更愁,能醉這一時是一時。
我任他醉倒,趴在石桌上睡去,為他披上外衣,氾濫地同情起這個識得才沒幾日的人。
愈愛而不能,愛錯卻難捨,令人傷情,已落得今天這般淒涼田地,再論值與不值為時已晚。
我不會勸他理應不懼一切追求所愛,縱然這世間容得了他們男子相戀,那無情的將軍大人又有將他放進心裡嗎?怕是連眼都未入。
冉冉浮生,皆因情關難過,浮沉苦海,欲生不能,欲死不得,大千紅塵,哪裡才能尋得自己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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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我被幾滴冰涼的水濺醒,睜眼一看,赫然明白自個兒是被殃及的池魚。
楚嚴不知何時到來,手裡還提著打水的木桶,杜月鳴一身溼,睜著茫然的眼,反應不過來。
「你跟他喝什麼酒?也不想想你是我楚嚴熟識的人,醉倒在酒樓,真是丟盡我顏面。」一聲聲暴烈的咆哮罵得杜月鳴臉上一陣青白。
我看在眼底,怒意如海浪襲捲而來,一拳擊碎桌上的酒杯。「若是覺得臉面受損,那你何不與杜公子斷絕往來?他何苦受你的氣?混帳。」
堂堂將軍當然不可能任由我出言辱罵,他爆著青筋想教訓我,我並非練武之人,也許連他一拳都禁不起,但我無意閃躲,挺直胸膛紋風不動。
卻忽見單薄的身影撲上,杜月鳴慘白著臉從背後抱住楚嚴,一副死也要阻止他的模樣。
楚嚴微怔後,不留情面地甩開他,杜月鳴結結實實地撞上假山,疼得眉都打了好些個結。
楚嚴卻是站在原地,惡狠狠地盯著他。「杜月鳴,別忘了這些年是誰供你生活的?」
原來他們之間還有這層關係,那是昨夜杜月鳴未提起的。可那又如何?比起杜月鳴為他付出的,到底算得了什麼?
我欲一吐而快心中鬱氣,忽見杜月鳴哀求的眼神,幾番掙扎間還是吞了下去,默默扶起他來。
楚嚴的臉色更加陰霾,一個箭步上前,揮開我的手,奪過杜月鳴,拖著他快步離開。「去替我佈置喜堂。」
我又是伸手拉住他,杜月鳴還是一笑要我別擔憂,然後跟著楚嚴走,什麼都沒有改變,相同的事情一再上演。
杜月鳴,你何以要做到如此地步?那人根本不懂你一片真心。
感嘆當頭,右掌刺痛異常,垂目一看,才知酒杯的碎片深深扎入肉中,點點滴下的都是血。
之後我再也未見過杜月鳴,我哪兒也不去,鎮日暗守在將軍府外,隨著婚期愈近,往將軍府上走動的人愈多,唯獨不見杜月鳴,我一顆心都提到了喉頭。
開始覺得有些什麼不對勁?我卻說不上來。
等了大半個月,終於等到楚嚴與宰相千金成親的日子,至傍晚宴客,眾人酒醉耳酣之際,將軍府內緩緩走出一位不同於其他華服賓客,只著青布衫的青年。
我從躲藏的柳樹後躍出,匆匆迎上,杜月鳴初見我時露出些微愕然。
我道:「不識得我啦?」
他啞然一笑,落寞非常,身子有些搖晃的步下石梯,我看得是驚心動魄。
想起酒館初見時,他安然的神情,如今春未過,人已變得似寒秋中的落葉。
情是何物?愛是何物?怎能傷人至此?情到濃時方轉淡,怎不見他轉淡,讓自個兒安生些?
一路踱回酒樓,我有許多事想問他,開口時卻吐不出一個字來,倒是他,振筆疾書,一首首的詞,句句字字都難掩傷痛。
他該是明白我猜到他對楚嚴的感情,所以才敢在我面前寫下這近乎坦白自己心意的詩詞。
我如何安慰?九疑雲杳斷魂啼,相思血、都沁綠筠枝(註一)。
害人相思,相思害人,我倆兒皆一夜無眠,連那杜鵑似乎都清醒到天明。
燭火徹夜未熄,杜月鳴也從寫詞變為論起楚嚴這人。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話,是楚嚴在成婚前對杜月鳴說的。
「我必須得到權勢,與宰相府聯姻可令我更上層樓。」
這個自私的將軍,我早該料到,他怎會有感情?宰相千金只是他通往頂峰的踏腳石。
如此無心絕情的人為何不見他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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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我的詛咒傳達至天了吧!沒多久後,宋軍揮師進犯南唐,享於安逸的南唐豈是對手,慘烈地吞下第一輪敗仗,身為前鋒的楚嚴被一箭穿膛重傷,看過的大夫都是搖頭不語,當家的倒了,將軍府籠罩在愁雲慘霧之下。
可笑的是,這時解救楚嚴的,仍是杜月鳴。我不清楚杜月鳴做了什麼,只知他去了一趟將軍府後,楚嚴就起死回生。
我想找杜月鳴問個清楚,卻遍尋不著他,倒是傷好後的楚嚴來找我,是的,日日都來,問的全是一個問題:「杜月鳴在哪兒?」
我哪兒曉得,就算曉得亦不想告訴他,楚嚴仍不放棄,我被煩得受不了,只得指天發誓我確實不知情,他才未再來。
但在我投宿的酒樓內卻依舊時常見著他,不再有歌女,他一人獨自喝得酩酊大醉,嚷著他必定會東山再起。我一天天看下去,也認為他是因敗仗失勢而借酒消愁。
直到有日我在酒樓內將一個人誤認成杜月鳴,他聽見我喊「杜月鳴」三個字時,猛地跳起,打翻了桌上的酒,污了自個兒一身衣裳。
我望著他失常的舉動,不知該笑還是哭。原來,他也是個可悲又可恨的人。
之後,他喝醉時照樣喊著同樣的話,要權,要勢,我真的愈來愈替他可憐,這個人或許到死,都不會明白自己那一片心。
不擇手段的得到權勢,究竟為何?失魂落魄至此,又何以只是為了權勢?
可我並未諒解他對杜月鳴做過的事,所以遇見杜月鳴之事,我支字未提,實際上,我亦沒機會說。
這是發生在我帶著杜鵑散心時的事。綠竹參參入天,杜月鳴毫無預警地現身,我驚喜之情過後,取而代之的是傷心,他無血色的唇掛著淡笑,如霧如煙,虛無縹緲。
我未來得及詢問他這些日子去了哪兒,眼前人已慢慢走遠,我追在後頭,不知道為何?距離卻愈發遙遠,終失了身影,只在最後,我似乎聽聞竹林內迴蕩著似有若無的嘆息,輕輕地、低低地。
然後是我籠中杜鵑啼血似的鳴叫。
目送征鴻飛杳杳,思隨流水去茫茫(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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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註三)。
一覺醒來,哪裡還見什麼竹林、杜鵑還是金陵的,我不過是在汴京的一家酒館,作了一場奇異的夢。
我遙望似血殘陽,細細回想起夢境的一景一幕,恍然大悟。
杜月鳴、杜月鳴……不正是杜鵑嗎?
原來並非不會說話,而是不願別離。怎會忘了,杜鵑的啼叫素來有別離感傷的意思?
雖為一場夢,亦是感概無限。
「馮晞,你不是要幫我佈置喜堂?竟給我在這兒醉生夢死。」思緒霎時遭人打斷,我凝眸一看,是自個兒兄長找上門來。
「我又並非有意,只是不小心喝醉了。」我辯駁著。
「不小心?你啊!不是喝酒就是到處勾搭姑娘家,真是沒個樣。」
「我這是在尋訪成親的對象。」我確實是因此才拈花惹草。
「那你找到了沒?」
「我……」欲出口的話縮了回去。楚嚴這名字倏地冒出,我突然了解為何會這麼厭惡他。
我們太過相像,如果不是這場夢,也許我會與他相同,到死都不明白。
「找到了沒?你到是說,我也好替你上門提親。」
我抿著唇苦笑,歛下的眼眸都是溫柔。
眾裡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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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取自”姜夔”的”小重山令”
註二:取自”孫光憲”的”浣溪沙”
註三:取自”晏殊”的”踏莎行”
註四:取自”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
我的能力只能表達到這種地步,這篇後段愈寫愈差,沒辦法,我熬夜寫到頭暈,很想睡了= =
另此篇中有些地方並沒有交待的很清楚,就留給各位去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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