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像當年貓王的鬢角與披頭四的馬桶蓋引領流行風潮一樣,迷與偶像間,確實存在著不可分割的認同感與擬仿關係。
迷對自己的偶像很寬容,在愛意中帶著迷戀。偶像的頭上帶著天使的光環,偶像的面孔在迷的心中,永遠像是玫瑰光圈底下聚焦的純真臉龐,透著光亮。偶像是迷心中美好特質的想像聚合體,迷對偶像比偶像的愛人對偶像更忠貞。迷的忠誠度不容懷疑。迷相信偶像愛著自己,因之報以無盡的體貼、熱情與依戀。迷並非如一般人想像得那麼喜新厭舊,有時對偶像的愛情會持續到老,至死不渝。
《天才雷普利》,也在描寫一個迷與偶像之間的悲劇。
電影一開始,切割的色塊從四面緩慢集中至螢幕,然後片名【The Talented Mr. Ripley】在The 與Mr. Ripley中間那個空白處,像催眠的字卡一樣迅速翻轉,被不同的形容詞不斷地置換,最後才停止在Talented這個詞彙上,恰與片尾時被殺死的愛人的戀人敘語互相呼應。然後我們聽到一個優美的女高音,正唱著一首迷人的歌曲,它的歌詞提到『……這是一首愛與被愛的催眠曲……』,然後我們看到雷普利低著頭認真地彈著鋼琴伴奏著……。
導演安東尼‧明格拉(Anthony Minghella)以古典而嚴謹的美學形式,將一齣陰影重疊的迷夢,透過細緻的隱喻與從片頭開始就不停遺落的線索,交織成一曲高潮不斷的爵士演奏,直滲透入觀眾的靈魂。
雷普利從影片一開始,就像一個蒼白的影子,不停地穿梭在各個名流出現的地方工作,感覺沒有什麼存在感。在接受了迪克父親的委託後,他在陰暗窄小的公寓裡練習辨識爵士樂手的唱片時,彷彿才有了一些生氣與活力。然後到了義大利,他透過望遠鏡看到迪克和其女友,他的鏡頭停留在迪克俊美的臉上,他正在看著讀本練習的一句義大利文,是『這是我的臉』。雷普利的悲劇才正要開始……。
迪克的俊美優雅、俏皮與風趣,深深吸引著雷普利。雷普利是個沒有強烈自我認同感的人,因此他常會擬仿別人的說話語氣與神態,在遇到迪克後更是變本加厲,因為迪克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他不曾擁有卻想望的。雷普利一直渴求著某人的認同與愛(他的身世模糊,總是孤身一人),所以初識時,當迪克表現出對他的親暱與信任時,他就被愛情催眠了,又或者說,他自我催眠.自己.被.愛.著。
雷普利被愛意催眠著。
然後在出海船上的告白中,雷普利被迪克無情地羞辱下,在失神迷亂的瞬間,失手殺了迪克。他抱著迪克的屍體在海上漂流了一晚,那是他們共處最親密的一刻,也是他得以獨占愛人的一刻。雷普利從那一刻起,就此成為史上最令人心碎的連續殺人犯…。
然後雷普利維妙維肖地以迪克的身份而活著。
偶像擬仿的極致,在於成為那個偶像。雷普利在對迪克的迷戀中自我催眠,玩著角色扮演的遊戲。雷普利因為性取向與所屬階級的不被認可,必須隱藏著自我。但是表面優雅迷人的迪克,確也不遑多讓。他本質是個有暴力傾向、喜新厭舊而傲慢的痞子,他也是帶著面具而活,也以美妙的謊言維持形象,但雷普利卻只專注於他風趣迷人的一面。
雷普利實則早該察覺迪克那苛酷的本質─在被迪克拋棄的義大利女孩屍體浮出海面時。但迷對偶像總是寬容,迷對偶像總藏著無盡的期待與依戀,在愛中捨不得放手。那個與女孩屍體一同浮出的聖母像,彷彿在預告著雷普利即將成為下一個愛情的殉道者……。
愛的不得償。然後在愛的不得償之中,他變成迪克而活著,雷普利的自我沉睡了,在愛與被愛的催眠曲中埋葬了,連墓碑也沒有。對比於他一直捨棄不掉的迪克的貼身用品與衣物,他卻先捨棄掉了那個脆弱、靦腆、害羞、溫柔……的自我,在接續而永無止盡的謊言中存活。不過,不管結果如何,雷普利的自我永遠被關在陰暗的牢籠裡,就像他對愛著他的溫柔男人所說的那段話一樣。
我不希望他被逮住,卻也希望他被逮住,在觀看的過程中,我跟雷普利一樣,總在千鈞一髮中掙扎矛盾著。
電影中不時出現的鏡面,隱喻著雷普利不斷分裂的自我,到最後一幕殺死愛人的房間中,鏡面映射出的無數他的側臉,像是走在遊樂園的鏡迷宮中一樣,繁複卻又單一。
只是這次,雷普利必須沉入更深的催眠夢境之中,才得以在愛的犯罪中麻木地活下去……。
然後在搖晃的船上,房門被輕輕帶上,雷普利隱匿在黑暗之後。
一切都是因愛而生,因為恨意與惱怒也是因愛而生。
原來,愛的不得償,也可以在愛與被愛的催眠曲中如此扭曲變貌。
雷普利的悲劇,也是愛情裡永恆的悲劇。
這同時也是迷與偶像間的.最殘酷的.黑色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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