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無才知道,原來、勇氣並非無中生有。
00.
鐵窗外頭起著霧,下著泠然細雨。
很有詩的氛圍,很有悵然的感傷。
男人的髮色是突兀的銀,瞳孔是迷人的紫。
「我一定會離開這裡。」男人猝然回頭,對著舞淡淡一笑。
「然後,推翻炎帝。」
淅瀝、淅瀝。
那時候的舞只是深深地看著男人。
後來他才知道,原來這個男人,叫作月。
01.
炎曆三十一年,初春。
北牢裡。
外頭麻雀飛來飛去,蝴蝶翩翩起舞,空氣裡還滲著淡淡的花香。
「你是怎麼被關進這裡的?」月坐在草床頭,優閒地望著唯一的鐵窗外頭的春意盎然。
「被誣陷。」舞連苦笑都免了。
炎國境內,自從炎帝孫夢登基之後,人民便苦不堪言,民亂紛紛四起。
炎帝生性貪玩,好聽花言巧語,鎮日耽溺於酒色美人裡。
所幸開國初君孫徹在位二十餘年打定了軍隊的操練基礎,使得那些民變叛亂就算在孫夢的隨性下令之下,還是被平定的七七八八。
然而,總還是有壓不下來的反叛軍。
白軍猶是兇殘。
只要是白軍經過之地,無不滿地瘡痍,官兵橫屍遍野。
炎帝欲整飭軍紀,舉國平定白軍,卻沒以命相搏的勇氣。
就只怕那白軍因此越是亢奮,一聲下令殺進首都無極宮,將自己的首級給摸走,這一生就算白活了。
於是炎帝派遣使節孫瑾同白軍媾和,割地以求不戰,避免傷及無辜,為害蒼生。
鬼扯到底。
然白軍卻信了炎帝這一套虛構的美言,真收了那些炎帝送的土地,建起了國家。是為寧國。
雖然白軍接納了炎帝的領土並締約表示不再騷擾炎國,但炎帝懷疑心作祟,私自下了詔令,只要是和那寧國有關的人,一律關進牢裡,是死是活,再視情況。
「而我只是因為身上纏著條白毛巾,就被抓來了。」舞的淡褐色頭髮被輕風彿起。
「嗯。」月還是看著窗外。彷彿舞被抓進來的理由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鐵窗上擱著一盆雛菊,搖曳生姿。
「總之不用別人說,我也知道這個國家沒救了。但我能怎麼辦?我們只是待宰的魚肉。炎帝想怎麼做,誰也說不準。」舞乾脆倒在草床上,深遂的黑色眸子不經意瞥了一眼月的表情。
月看著舞,臉色似笑非笑。
「既然知道炎國沒救了,你還披著白毛巾出來?」
「有什麼辦法,我家只有白毛巾啊!」舞聳聳肩,不知道要不要笑。
「哈哈哈,你這人,還挺有趣。」但月卻笑得很歡暢。
「別擔心,總有一天,我一定帶著北牢裡的所有人,殺進無極宮,取下孫夢的腦袋,易朝換代……」月認真地看著舞,講得興起,舞卻一舉從草床上跳起,急急忙忙將月的嘴給摀了起來。
「你瘋了嗎?」舞的臉色霎時一白,指著獄外正打瞌睡的獄卒說:「這裡還有炎帝的走狗。你想死,我可不想!」
舞說完,放開了摀住月的大手。
但月只是用一種極其鄙視的眼神望著舞。
「怎麼?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舞蹙眉。
「你跟那些北牢外面的那些人一樣。」月嘆了口氣,很無奈。
「一樣怕死。我知道。」舞倒也不生氣,直言:「我一直都知道我很怕死。也許那就是你口中的懦弱。」
月笑出了聲,不可置否。
這新進來的小子,倒是很坦率。
「別介意。」月望著那株雛菊:「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存之道。誰也無法勉強誰。」
舞沒有說話。
「但,如果你有天能夠被我的夢想感染,隨時歡迎你加入我的行列。」月又笑了。
然後伸出手。
「……」舞愣住。
但,他最後還是伸出了手,輕輕拍了一下。
02.
朝陽照進鐵窗,露水初成。
「你很喜歡那盆雛菊嗎?」舞隨口問問。
每當月和舞聊完天之後,月都會靜默下來,看著鐵窗上的雛菊,若有所思。
「嗯。」月總是突然變得很寡言。
「唉,老實說,我有一個問題。」舞看著獄外的獄卒打盹,邊說話。
「問啊,不需要拘束。」月噗哧一笑,每次舞問問題總是要神經兮兮地左顧右盼。
果然是,非常的怕死啊。
「常常聽你說你要推翻國家推翻炎帝,聽到我耳朵都要長繭了。」舞靠近月的耳邊,細聲說:「那,你到底有什麼辦法,能夠逃離這裡,完成你的夢想?」
問完,月的眼神裡猛然閃爍著光彩。
「怎麼,你有興趣了嗎?」月的聲音興致高昂。
「不。我怕死。」舞馬上回絕:「我只是好奇。」
月喔了一聲,有些頹喪的樣子,但還是解釋了起來。
「那你應該知道,炎帝有兩個兒子吧?」
「不知道。」舞皺眉。
「不是吧?」月嘆氣。
炎帝膝下有兩子,分別為:太子孫雨,二太子孫析。
太子今年正值弱冠之年,但卻比他的父王還要熱衷關心朝政。
至於二太子,今年方滿十五。還是株關在溫室裡的小草。
炎帝有許許多多的條令深具弊端,全是太子一手擱下,私下修改,然後才頒布出去。
對於天底下人民來說,這位未來國儲,越早上任越好。
太子仁民愛物,悲天憫人,在大家心裡,太子已和繼位後的重要地位無異。
有關於北牢跟南牢的區別,也是太子對炎帝的諫言。
太子深知白軍對自己父王的影響有多麼深遠,這民亂一平,自家父親必定會神經兮兮,將一干平白無故的人給抓進牢裡。
太子擔心這些遭誤的人會被真正罪犯給欺辱,於是將原本的懺罪宮分成北牢與南牢。
北牢,當然就是關著一些遭人陷害的各位。為了避免有人魚目混珠,這些北牢裡的囚犯,家庭背景及被害原因太子都會親自過目調查。
南牢,則是關著無惡不赦的混帳殺人犯。至於這些囚犯,都是現行犯。想怎麼賴都賴不掉。
「太子對我們來說,是恩人。」月微笑。
太子愛國心切,怎麼可能放任自己父王胡亂誤會一通,讓北牢裡的人數增加?
於是太子召集願意跟隨他的親信跟軍閥,私底下成立「紅樓會」。
紅樓會的總長,自然是太子。
但太子礙於身分關係,不可能時時刻刻地坐鎮,於是太子任命心腹軍閥子朝為副總長,只要是太子不在,通通由子朝做紅樓會裡的任何決定。
至於北牢的代表,就是我。
「哇!月,你……」舞露出驚訝的表情,月哈哈大笑。
「跟你說實話吧,北牢裡,除了你這麼怕死之外,其他人都跟我一樣,發誓總有一天,要推翻炎帝啊!」
「這……」舞低下頭,有些躊躇。
「別勉強自己。」月拍了拍舞的肩頭,莞爾:「我說過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存之道。誰都沒有辦法改變誰。」
「其實我只想,平平安安的活在這個時代,就夠了……」舞低喃,不敢正視月的眼睛。
「噯,我就說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啊!」月將舞的頭給抬起,讓他直視自己。
「如果逃避,懦弱,甘於平凡,是自己堅信能夠在這個時代生存的法則,那就盡情的用自己的方式,勇敢向前跑啊!」
「……」舞的心頭一震,月的眼神閃爍著他所沒看過的光彩。
「懦弱也是一種勇氣,只是性質迥然不同。人嘛,總要有個生存的信仰。」
「難道就算膽小如我,也具有勇氣?」舞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握緊,然後鬆開。
什麼都沒握住,也什麼都沒溜走。
每個人的手裡,都堅信著推翻炎國的豪情萬丈。然而自己的怯懦,卻連個屁都沒抓到。
「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跟自己的個性,只是很剛好我們的大志向都是要推翻孫夢而已。」月輕笑幾聲,不以為意。
「不要覺得自己會跟大家格格不入。」月繼續說道:「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很有氣度的人咧!」
舞只是沉默,陷入無語的愧疚裡。
就算安慰自己也好。這……爹跟娘都還在等我回去啊。我可不能,就這麼枉送性命。
舞暗道,心裡舒坦了不少。
見到舞臉上原本僵硬的肌肉線頭鬆緩,月淡淡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前幾天,子朝捎來訊息,說最近孫夢似乎有意要將北牢銷毀,另建羽樓閣。」月突然變得很嚴肅,不像開玩笑。
「將北牢銷毀?這是什麼意思?羽樓閣又是要建給誰?」舞能從月的音調裡知道事情的不簡單。
「將北牢銷毀還不簡單?就是要把我們給通通殺掉!」對面突然傳來一道圓潤渾厚的聲音。
舞下意識抬頭一望,只見對面關著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而那壯漢,正笑臉盈盈地看著自己。
狀漢擁有一身令人不禁驚嘆的結實肌肉,頭髮張狂的束在後頭,就像是邊境的放蕩狂人。
「小子,你是前幾天新來的吧!」壯漢拍了拍自己的胸埔,說:「我叫葉。叫我葉大哥就行!」
「別這麼一廂情願就要人家叫你大哥阿,小葉!」月眼神含笑,卻見葉被月這麼一叫,一手粗魯地伸出牢外,就要把月抓來。
「混帳月!你明知道我討厭人家叫我小葉!出來!出來跟我打個幾回!」
「哈哈哈,要是出的去再說吧!」鐵窗外吹進涼風,月的銀色頭髮輕輕飄起:「跟你介紹介紹,他叫葉。前身是戍守邊疆的軍人。」
「你好。」舞向著葉點點頭。
他並沒有去問葉為什麼被關進來。
總之,一定是因為被政治迫害,使他背著奇奇怪怪的理由入獄吧。
「好,我們繼續。」月看著葉忿忿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繼續說:「羽樓閣嘛……那是建給東宮娘娘的。」
「東宮娘娘?她又是誰?」
「天啊,你真的有活在炎國嗎?」月摸著額頭。
「抱歉,我住的地方比較鄉下。」舞吐吐舌頭。
東宮娘娘,是孫夢出宮外巡時偶然遇見的女孩。
那時孫夢剛好巡到炎國的邊境地帶,說白點就是窮鄉僻壤。
為何堂堂炎國大皇帝跑去那偏僻的地方?這你可問得好了。孫夢那傢伙可是為了找民間流傳的人間仙女,才浩浩蕩蕩地尋到此來。
據說那時東宮娘娘正好在河邊洗衣服,見炎帝出巡的轎子,才緊張地將衣服收起,跑到一旁。
孫夢一見到東宮娘娘的倩影,登時便跑出轎子外,一手攔住那女子。
他知道,她就是人家再說的「人間仙女」。
那超然脫俗,空山靈雨的氣質,讓人瞧了一眼便會忍不住再瞧第二眼的羞花閉月,簡直不會再有他人。
只要是男人,都會願意為了她而做任何事。
更遑論高高在上的炎帝,一見到東宮娘娘就像瘋了似的,說什麼也要馬上帶回宮裡。
「果然是愛美色。」舞苦笑幾聲。原來這些年民亂紛紛並不是沒有原因。
「是阿。」月淡淡說完,又突然望著鐵窗上的雛菊不發一語。
「你又來了。」舞吐槽,嘖嘖幾聲。
「你剛剛可沒說完啊,建羽樓閣那件事,你只說了一半。」
「先打住吧。以後有空再跟你說。」
月沒再說話,舞知趣地閉嘴。
對面的葉看著月愣愣地看著雛菊,也沒有打斷。
「如果她依舊健在,想必那後院的雛菊今年也是令人賞心悅目罷。」月劃破沉默。
「誰?」舞同月一起看著雛菊,徜徉在春天的氣味。
「新來的,總有一天他會自己跟你說。可別自己問。」對面的葉。
「……我叫作舞。」舞轉頭望著葉。
「嗯。」葉淡淡一笑,倒在草床上,轉身面壁。
就這樣。
月沒有再次出聲,而舞也沒有執意去問。
他怕月生氣。因為他自己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要是惹怒了月,他往後在牢裡的日子可不好受。
「整日看著那株雛菊,真不會無聊?」舞悶悶地暗道,然後也倒在草床上,閉起眼睛,深深呼吸。
沉澱在,花香四溢的季節裡。
03.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
舞漸漸地跟月還有葉熟了起來。現在的舞為了不拗口,還是順著葉的意,叫葉還加上了「大哥」。
隨著熱絡的交談,舞發現月跟葉身上竟然都有著非凡的武術底子。
「葉原本有把長槍。」月指著葉,說:「只要葉提起那把長槍,稍微有腦袋的人,都不會想到去跟他硬碰硬。」
「那把槍有名字嗎?」舞努力想像葉在戰場上揮槍退敵的姿態。
「那是槍術,也是槍名。」月浮現淡淡的笑臉:「人稱,天霸絕凌!」
「聽起來好氣派啊。」舞挑起眉毛,興趣盎然。
「想當初他在外頭的名氣可響亮得很。」月豎起大拇指。「只可惜奸臣當道,未能再大展長才。」
「那你呢?」
「我嗎?我那把三叉戟可是傳家之寶。」
今夜的月是個漂亮的滿月。
外頭吹進來的風,特別宜人。
月原本是貴族世家,而他是家裡的獨子。
其父在政壇是舉足輕重的人物,理所當然被他從小培育的月在舉行完成人禮之後的出仕情況也非常地順利,飛黃騰達。
權力之大,拜父親所賜,月的身邊不時縈繞著一些地方官,想從他的身上撈些好處。
月不是傻了,怎麼會看不出來這些政治的醜陋?
於是月開始拒那些地方官於千里之外,甚至對他們擺起嫌惡的臉色。
地方官們有時送上一些省縣裡的人民納稅金當做禮物,或者獻上一些美女給月。
但月通通回絕了。而且還不斷向上呈報這些弊端。
顏面盡失的地方官又羞又怒,連合起來寫了封奏疏,透過關係將這封奏疏直接獻上給炎帝過目。
炎帝不但昏庸,連腦子也壞了。區區一封小小奏疏,都能將月給打入北牢。腐敗程度,由此可見。
「我那把三叉戟,叫無上斷獄。」月精神抖擻的聲音。
「唉,真羨慕你們。」舞搖搖頭,嘆氣道:「我家只是一個勁的窮。跟無知。而你們在被抓來之前至少都還是個軍人,跟貴族。」
「無知是好事啊舞老弟。」葉從草床上坐起,床上的稻草沙沙作響。
「葉說的沒錯,無知是好事。」月點點頭,看著每天都懶散到打盹的獄卒無奈的說:「越親近政治,才會知道政治的黑暗,跟邪惡。才知道炎帝的昏庸,跟混帳。炎國掌握在這種人手裡,恐怕炎聖帝(孫徹)地下有知也會懊悔把位子傳給他。」
「你們真有那份自信,能摸走炎帝的人頭?」舞的語氣不是嘲笑,也不是諷刺。
而是發自內心的那份擔心。跟恐懼。
「如果我的天霸絕凌,聯合混帳月的無上斷獄都辦不到,這世間,也不會有人再辦得到。」葉看著自己的雙手。
將滿滿的豪情,滿滿的希望,纂緊。
「說得好。」月拍手,在清冷孤寂的夜裡特別響亮。
啪。啪。啪。
舞講不出一字半句。
月與葉,這兩個人……
「這就是,我們舉世無雙的勇氣!」
舞突然很惆悵。
如果自己也有這一份無所畏懼的勇氣,那是否也能夠對他們的志向盡一份力?
可惜自己並沒有。
而且舞還是很害怕。
害怕死亡。
他並沒辦法像他們一樣,將死視為歸途。
「……對不起。」舞靜靜地看著兩人,突然感到自己是多麼的藐小。
縱使心裡激昂,舞自己也知道,「勇氣」這種東西,是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
正當舞自嘲地揚起嘴角的同時,轉角的出口處,忽然衝進一道紅影。
打瞌睡的獄卒一愣,旋即從椅子上倒地不起。
三人一滯,還不知如何反應,一干身著紅色軍服的人突然湧進北牢,站到兩邊,成列成隊。
隊伍應聲跪下。
隨後,身著一襲龍袍,一臉白白淨淨的少年,氣宇軒昂地漫步走了下來。
月和葉相視一笑。
「貴客來了。」月淡淡地說,同北牢軍眾人一齊跪下。
唯獨舞,還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04.
「恭迎太子殿下!」眾人五體投地,聲若洪鐘。
太子!
舞聽到這兩個字就如同被雷擊中,重重跪下。
「免禮。」太子和藹地笑了笑,左手輕拂。
「謝太子。」眾人這才紛紛站起。
看著大家全部站好,全都望向自己的時候,太子面露微笑,微微頓首。
「許久未見,月。最近在牢裡可有受委屈?」太子轉頭,語氣甚是溫和。
「謝太子關心。」月抱拳鞠躬:「在下在牢裡並未受到任何委屈。」
「葉呢,最近如何?」太子。
「微臣無事,謝太子關心。」葉一見到太子仍舊改不掉以前從軍的習慣,用字遣詞一如往昔。
「太子親臨北牢,必有要事,小人斗膽一問,究竟是何事竟能勞動大駕?」月其實心裡清楚得很。
能讓太子躬身前來,必是大事。
在北牢裡,能發生什麼大事?
那一定就是,那件事……
「我相信,大家都知道父王幾個月前就號召天下宣布要建羽樓閣。」太子食指朝地一指:「……就在這裡。」
「所以,父王做了一個重大,又錯誤的決定。」太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緩緩地,和著混濁的心情,一併吐出。
「父王決定,要將北牢裡的人,通通處以極刑。」
消息就像千斤重鼎,猛地敲撞在大家的心底。
「……」眾人不語,紛紛低下頭。
不是哀傷,也不是感傷。
而是憤怒。
為了一個女人,而殺掉一整個牢獄的冤枉人。
炎帝孫夢,當真昏庸無道!
可就算眾人再怎生不耐,再怎麼想衝出牢獄暴動,也得賣太子一個面子。
畢竟,炎帝可是太子的父親……
「處決時間就定在一個禮拜之後,時間緊迫。」太子秀眉緊蹙。
「難道就沒有法子了嗎?」月冷靜地問,縱使他心裡亦是憤怒如烈火。
「有,但只有一個。唯一的一個。」太子在月的面前,輕輕地用修長的食指比了一。
「什麼方法!」葉雙手攀著欄杆,渾身燥熱。
炎帝孫夢,實在欺人太甚。
「我已經說服了父王,從明天起給你們三天的時間歸鄉團圓,三天後午時要在朝天祭壇集合。但要是沒按時間回來,就算是現在的炎國,以現在的能力,還是能將你們給一一抓回來。」
「這……」葉和月面面相覷。
這一注,未免下得太大。
「你們猜想得沒錯。我要你們在這歸鄉三天時限內,將北牢軍給整頓整頓好。」太子認真地看著月:「三天後,就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太子……」北牢所有人輕喊一聲,紛紛望向太子。
那眼神,是感動,是激動。
更是,感恩萬千的悸動。
「雖然,他是我的父王,但他就是個昏君。是個事實。」太子眼角含淚:「公私分明,希望大家別介意我的感受。」
「對不起,因為父王,害大家這段時日,通通受了委屈……」太子用袖子擦乾悶在眼眶裡很久的淚水。
太子擦完了淚,將雙手放在後背。
窗外忽然透進一股強勁的風。
太子的墨黑色短髮在風中飛揚。
「大家準備準備,三天後,紅樓會與北牢軍,都好好的大幹一場罷!」
05.
太子告知縱囚歸鄉的隔天。
太陽露面,天氣炎熱,連空氣裡都蘊含著令人煩躁的溫度。
「你們真不回去?」舞看著已經敞開的監獄木門,其他的北牢囚犯都已經先行出獄。
三天中的第一天,月破例讓大家照太子的意思歸鄉團圓。
但第二天晚上,就得趕去青樓閣會合。
青樓閣,表面上是一般的客棧,但私底下卻是太子為北牢軍造的秘密基地。
而第三天天一亮,雞一鳴,就開始動作。
──殺進無極宮,取下孫夢的腦袋!
「我們還回去做什麼?」月笑了一聲,彷彿舞在開他玩笑一般。「我們這一去可是不復返的。與其回去家裡讓自己更走不開,還不如醞釀三天後,跟宮庭七衛士拼死的勇氣。」
「宮庭七衛士?」舞歪著頭,這稱號他還是頭一次聽到。
「宮庭七衛士號稱是炎帝身邊最忠心的狗。各個身負絕技,跟我們一樣,都有著深厚的武術底子。」葉自對面牢裡走了進來,身上灑滿了陽光。
「聽起來很棘手啊。」舞皺眉,看著月將鐵窗上的雛菊給溫柔地捧下來。
雛菊生長季節是初春至初夏。
要是能有那份福氣,可以回來看看這盆雛菊,那便是萬幸。
「只要聯合葉的天霸絕凌,世間上,就沒有所謂最強。」月跟舞四目交接。
然後露出笑容。
那就像冬天裡的太陽,總是那麼容易令人心裡不自覺溫暖。
「不過若你想回去,我們可以陪你。」月將雛菊放到陽光照得到的牆角,免於風吹日曬。
這一去,可沒人能再照料這盆雛菊了。
「嗯,我們都可以陪你。反正也順路不是?」葉伸伸懶腰,打了個臭死人的哈欠。
「你們不用回去家裡拿天霸絕凌跟無上斷獄?」舞坐到草床上,表情煞是古怪。
「太子已經派人將我們的專武給移送到青樓閣去了。所以不用替我們擔心。」月。
「唔……」
「有事直接說啊,別悶在心裡!」葉見舞愁眉苦臉的樣子,大力拍了拍舞瘦弱的背:「進到北牢裡,大家都是一家人。講話不需要拐彎抹角!」
「葉大哥,月,我……」舞低下頭,囁嚅不語。
「怎麼了?」月疑惑地看著舞。
「其實……我還是很怕死……我可不可以……不要參加這次的戰役……」
葉跟月對望一眼。
差點都忘了這回事啊……
「不必勉強自己哦,舞。」月笑了:「既然你沒有這個意願,那就算了罷。」
「但我還是有一點感傷啊。」葉的眉頭鎖緊。「沒法子,和自己最好的兄弟之一並肩作戰,怎麼說都有點感傷。」
「最好的兄弟?」舞正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葉可是很重感情的咧。對他來說,你已是他心中的兄弟了,即便你不是他所想像中的具有勇氣。」月的語氣沒有責備,沒有怨懟:「就連這次紅樓會的副總長,子朝將軍,都是葉多年的戰友啊!」
「對不起……」舞頹喪的語氣。
「我們說沒關係就是沒關係了。不過……」葉搔搔頭,竟有些不好意思:「如果最後改變了心意,我們隨時歡迎你。就算你在最後一刻,才跑來找我們。」
「既然沒辦法往後相見,那我們就送你歸鄉,當作最後一程吧!」月難得的突發奇想,忽然打岔。
「哦?」葉眉頭挑起,對這提議挺感興趣。
「……如果你們不嫌麻煩的話,我倒是沒什麼意見。」舞站起。
「好,那就走吧!」葉哈哈大笑,勾著舞的肩膀,就要出去。
舞苦笑。
月有鴻圖大志,葉有豪放不羈。
而自己,則一無所有。
不過,只要能活下來,就算一無所有,恐怕也值得了吧……在這樣的亂世裡……
06.
從北牢到舞的家裡,可不是普通的久。
一行人整整走了半天,才走到舞那窮鄉僻壤的眷村外頭。
夜晚總是寧靜,尤其鄉下地方。
距離到青樓閣會合的時間,只剩下一天。
「爹……娘……」舞站在眷村門口,激動得就快要流下眼淚。
「快去吧。」月輕聲。
「都到了,就進我家休息休息,明早再走吧!」舞回頭,看著兩人。
「……」葉思考了一下。「反正似乎也不太趕。就照你的意思吧。」
舞看著月。
月看著葉,無奈的笑了一聲。
「好罷。要留便留。」
「嗯!」舞打開圍籬,將兩人帶了進去。
對於家鄉的氣味,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
家的位置舞再熟捻不過,不過一會兒時間就將兩人帶到自家門口去。
「奇怪了,怎麼感覺……沒什麼人住?」葉看著舞家老舊的大門,脫口而出。
「……是挺奇怪。舞,怎麼回事?」月皺眉,隱隱感覺不對。
「不可能啊!」舞走向前去,撫摸著大門。
不可能。
爹娘應該每天都會清理門戶跟掃地的……怎麼會任由雜草重生,任由門口生塵!
「爹!娘!開門!舞兒回來啦!」舞大力拍著大門。
無人回應。
「爹!娘!快開門!舞兒從牢裡回來啦!爹!娘!」舞拍門的力道依舊,聲音迴盪整個眷村。
無人回應。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舞雙眼失神,一連倒退好幾步。
嘎滋……
忽然一道開門聲傳來,眾人一愣,原來是舞家旁邊的鄰居走了出來。
見到那走出來的佝僂婦人,舞激動地走向前去,握著婦人的兩肩,急道:「劉婆,怎麼回事?我爹呢?我娘呢!」
「啊……你,你是舞兒……?」佝僂婦人劉婆瞪大雙眼,端倪著眼前少年。
「是啊,我是舞兒。劉婆,這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我爹娘都不見了!」
「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劉婆雙手顫抖,摸著舞的雙臉。
「你可知道,你爹你娘,直到最後,究竟死得多冤枉……」劉婆神色激昂,涕淚縱橫。
「怎麼了,到底怎麼了……」舞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舞兒,你可知道,你被抓走的多麼突然麼……」劉婆講得激動,舞看了只是更加憂心。
這種事,舞怎麼可能會忘記?
那時只是披著毛巾,便隨著爹出門砍柴的舞,根本不知道那天竟然會天殺的遇到官兵!
那群官兵見到舞不由分說地就將他架著,把舞的爹給推倒在地,粗魯地帶走了舞。
舞最後掙扎著回頭看著自家父親,而父親眼裡,正望著自己,噙著淚水……
「後來……你爹悲憤交加地衝回村子,向村裡的大家說你是怎樣地被帶走,那些官兵的嘴臉又是多麼的可惡。這說了之後,所有同你交好的年輕人說什麼也要馬上衝到縣府裡將你劫走。這時,你娘已經崩潰在一旁,哭花了臉。我和你瑜婆在旁安慰你娘好久好久……」劉婆稍作停頓,用袖子擦了擦淚水,又道:「最後,你爹和你娘決定,要到縣府門前鳴伸冤鼓。說什麼也要把你帶回來!」
「最後,你爹你娘還真的不顧村裡眾人的阻止,硬是要跑去縣府。那時你爹你娘只拋下一句話:『不管你們怎生顧忌,舞兒畢竟是我兒子,唯一的兒子。就算我倆死在縣府門口,我也要叫他把舞兒還給我!』而之後的事,我就是聽偷偷跟出去的人跟我說的……」
「你爹娘走了好久,終於走到那縣府門前。他們倆一見到伸冤鼓就像見到恩人一樣,用衝的衝到鼓前。正當你爹拿起那棒子,準備重重地敲下第一棒時,一旁的兩個憲兵冷冷地抓住你爹的手,你爹直喊疼,一不小心掉下了那棒子。你娘見狀氣得不得了,拿起掉在地上的鼓棒,就要敲下。」
「這時,兩位憲兵中的其中一個放開了你爹,然後用力地將你娘給推倒在地,大聲高喝:『就憑你們這些鄉下來的下等人,也想伸冤!沒個幾十兩黃金,這鼓棒你碰的起?』你爹一聽便甩開那憲兵的手,將那講話的憲兵給一拳打下,另一個憲兵見狀,登時拔出繫在腰間的短刀,狠狠地朝你爹肚子刺下……」
舞聽到此處,驚呼出聲,卻沒有打斷劉婆。
「那憲兵欺人太甚,你想那些跟去的那些年輕人會忍得住氣麼?當然一湧上前,通通去跟那憲兵拼命……結果那憲兵被那些年輕人給打得半死。說時遲,那時快,縣府的門剛好打開,一群正要外出的憲兵竟然撞見那些年輕人把憲兵打得落花流水,你說怎麼著?各個憲兵也都拔出短刀,竟要將這些年輕人給殺了!」
「年輕人當然拼命啦,但其中也有比較膽小的,偷偷先溜了回來。只是你爹跟你娘……」劉婆講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
「我爹跟我娘怎麼了!」
「最後我看見的,就是你爹你娘……躺在擔架上……上頭覆著白布……一行人狼狽地走回了村……」
聽完劉婆敘述完事情始末的舞呆愣在地,無法言語。
「劉婆,您的意思是……」舞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猜得沒錯,你爹你娘被視為這場動亂的元兇,遭憲兵動用私刑處死。」劉婆。
「縣太爺難道不知道這件事嗎!」還盼望著事情有一絲轉機的舞迫切地問。
「舞兒,你太天真了……就算縣太爺知道這事又怎麼樣?這年頭,官不官,賊不賊;官做賊,賊做官……」劉婆低著頭,不願再說。
舞的心頭像是被重石壓落,心情極為沉重。
因為自己,害得爹跟娘跑去那縣府面前遭人欺辱。
因為自己,害得一干年輕人也衝去和那憲兵拼命。
都是因為自己,爹跟娘,才會死!
「怎麼會這樣……」舞體內的某一樣東西在那一瞬間變得零零碎碎。他失魂落魄地走到自家門前,緩緩地推開了木門。
諷刺地,舞第一眼看到的,竟是那祭祀歷代祖先的神龕。
而那上頭最新添增的兩個牌位,就刻著舞的爹娘名字。
再也受不了刺激的舞,終於重重地跪下,一步一步,爬向神龕。
眼淚如決堤般落下的舞,失聲慟哭。
他連爹娘的最後一面都沒看到。
他連要孝順爹娘的機會都沒有。
他連,想要喊一聲,爹娘的權力,都失去了。
原來,身處亂世,並不是自保就好。
所謂,要保護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舞懂了。
懂了。
只是他現在沒有任何力氣。
現在的舞,只想把僅存意識,花在哭泣身上。
那一晚,舞就跪在那燭光熄滅、生滿灰塵的神龕前。
徹夜,未眠。
07.
隔日清晨。
舞停止哭泣,跪在神龕面前不發一語。
一旦他一抬頭望見代代祖先牌位,舞的心裡就比被穿針刺骨還痛。
真是夠了。
這個國家,真是夠了。
舞渾身僵硬地扶著神龕站了起來,腳步有些踉蹌,然後蹣跚地走到神龕後,拿出一支香。
舞重新把燭火全部點燃,把香焚起。
他把香高高舉起,貼在額頭上。
淚痕已乾,惟憔悴依舊。
香插進小爐裡,舞又深深地一拜。
葉與月陪著舞守靈整夜,連一個字都沒吭。
葉用頗有意味的眼神暗示月,月會了意,走上前去拍了拍舞的肩。
「這年頭,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舞,我說……」月尚未說完,舞就宛若沒聽到似的,又跪又拜。
月輕嘆一聲,回頭望著葉。
葉的眼神中,藏盡無線遺憾。
無法同兄弟並肩作戰,果然讓葉極其失望啊……
「我瞭解了。」月低下頭,看著懺悔不已的舞。
舞只是凝視著香,不發一語。
裊裊上升的霧氣,是對未能再謀面的親人哀弔。
潸然落下的淚滴,是對無法再見面的親人思念。
舞懂,月也懂。
只是,月必須走。
「時間不早了,我跟葉還得趕回青樓閣去做準備。」月回頭,對著葉露出微笑。
英雄總是寂寞的。
「希望我們能有那份狗屎運,可以再回來跟你見面。」月淡淡地說。關於喜怒哀樂、生老病死、相聚離開,月都已經看透了。
此行一去,便是不抱存活希望,但求那孫夢人頭落地讓太子登基而已。
「有緣再會。」月偕同葉兩人雙雙走出家門。
舞沒有說話。
葉閉上眼睛,心中無限慨然。
碰!
屋內忽傳來一聲巨響,葉與月兩人錯愕回頭。
──舞一拳砸在牆上,牆上凹出了一作窟窿,石屑紛飛,裂痕滿布。
「我要加入北牢軍!」舞嘶吼,瞳孔被憤怒渲染成赤紅。
他的拳頭因悲憤而灼熱。
此刻的舞,很想馬上殺到某個地方,取下某個人的人頭。
但月的眼神瞬間冰冷,葉也是。
「憑什麼要?北牢軍可不是你說進就進,說走就走的團體。」
「我要殺進無極宮,殺掉孫夢,取下他的人頭!」舞仰天怒吼,全身血液彷彿都在沸騰。
「北牢軍可不是你意氣用事的地方。」月冷哼一聲,回頭便走。
但月才剛踏出幾步,肩上就被一股灼熱的力量給猛鞍住。
「我不會再臨陣脫逃。」眼神如血液般鮮紅的舞。「就算死,也要將孫夢殺掉在死!」
月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葉也是。
「很好,這就是我們等了很久的答案!」月伸出拳頭。
舞毫不遲疑,也用力伸出拳頭相撞。
「歡迎加入北牢軍!」葉哈哈大笑,心中不快霎時一掃而空。
對葉來說,最快樂的事,莫過於此。
一場最豪邁的英雄傳奇,現在才要揭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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