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 理想
「往日的我，究竟有多仔細地看待自己的家鄉呢？」加音乘着天馬，在數百米上空遙望史達港。其時天剛入黑，史達港人習慣在此時候吃晚飯，家家戶戶都點上燈，最熟鬧的商業中心仍然開市，讓人聽見吵雜的人聲車聲，市況比戰爭前後好得多了。
加音在圓形廣場降落，政府大樓已經關燈，事實上今日非辦公日，這裡幽靜得讓人耳鳴。他慢慢步回城主府邸，才見有燈光；步入後，見傭人一副驚喜的樣子，便命令對方不要作聲。傭人點點頭，指着樓上，作唇語表示兩位夫人在房間。加音領會得到，便悄悄踏上階梯。
然而，他的如意算盤打不響，因為才走了兩步，彌賽正好下來，碰個正着。加音胸口一熱，又怎會放過機會，還不一下子抱着彌賽？兩人瞬即擁成一團，加音啾一下對方嘴兒，說：「我回來了。」彌賽喜意盈盈，說：「回來就好。當初康妮獨自回來，我還怕你會遇上意外。」加音笑道：「傻瓜，我不是平安無事嗎？」彌賽鼻子一酸，摟得更緊，說：「從今……以後都不要再走了。」
兩人相偎一會，便回去房間。
貝琪本在床上躺着休息，忽見加音進來，先是愣住一會，又回復平靜，說：「我就猜到是你，不然有誰會這時候陪着彌賽？」加音無奈笑道：「倒不如說你太敏銳吧。我馬上要去找勞特立將軍商量事情，待會兒才陪伴你們。」貝琪遂閤眼道：「早去早回。」加音知道對方故作冷漠，於是上前，輕輕地在貝琪額上親一下，然後用銀笛召來天馬，去找勞特立，又向彌賽交代一聲：「安祖娜定很擔心柏加的安全，你去向她報平安，說柏加過得很好。」
短暫的重聚，為加音帶來一絲滋潤。此時，他才發現自己乾枯了；乾枯得無血無肉，只有行屍走肉地完成自己的使命，發掘自己的野心以盡自己的職守。結果不知不覺間違背自己的信念，成了國王；為了保護國家，無所不作的加音王。
勞特立的家，是一座與身分不稱的小石屋。
加音瞧見勞特立的簡樸小屋，又回想自己毫不富麗的家，忽然明白何謂簡潔樸實。又見勞特立身穿簡衣，便說：「我應該向老將軍學習。」勞特立不明白，只道：「王上終於回來，我們都很擔心你們的狀況，因為常有北方戰爭的消息。不過兩大城和四路國好像已和解，王上在北方多時，有得到甚麼可靠消息嗎？」
加音聽見公務，心情逐漸緊張起來，說：「我們知道挑起戰爭的元凶並非拉普達城，而是叫古禮特的古老家族。柏加正在佛朗基城用計拖延。我來找你，就是想你去協助柏加，防止再次爆發戰爭，以及收拾那個古禮特。」勞特立聽得頭頭是道，說：「屬下定當揭盡所能。可是王上和柏加先生有何計策？」柏加說：「古禮特家族是衝着八大家族，想連同我國和佛朗基城打擊八大家族。我和佛朗基城的城主希望避免戰爭，柏加便提議用誹聞逐步打擊八大家族的名聲。」
勞特立聽得皺眉，乾了幾聲，道：「不行！八大家族有何不好，我們非要協助古禮特家族不可？既然古禮特家族才是始作俑者，我們該要打倒他們，而不是要助長！」
加音受到挑戰，遂說：「老將軍，你冷靜一點。由始至終，我的目標不是要打擊八大家放，或是扶植古禮特家族。這些都是拉普達城的事，與我們無關。可是他們的利害會影響世界，我不可以袖手旁觀，也不會有偏頗。此事事關重大，我本應該找羅斯托尼先生商量。但是老先生老了，而且早已為國事心力交瘁，不可以再加重他的負擔。當下最值得信賴，就只有你。你就成為我的左右手吧。」
勞特立見加音情意真切，半點不像當初空有理想和力量的黃毛小子，便說：「請恕屬下無禮，以前的王上只是幸運的人，現在卻是幸福的人了。可是下屬還是要說，無論誰主宰拉普達城，只要是透過結怨得出的結果，就永無寧日可言。與其見步行步，等待和平，不如主動出擊，爭取和平。」
「主動出擊、爭取和平？」加音為之動容，也動搖。他認為自己是多麼功利，竟然為了自己的國家，出賣別人的和平。如此讓己國得到安定，聖主是不會保祐，子民也不會喜歡，世界也不會信服。他沒辦法像八大家族般得到地位、名望，也沒有辦法效法他們，領導世界，締造和平。
他深思片刻，說：「雖然我們用計避免戰爭，可是透過抹黑來打擊八大家族，始終無法化解雙方仇怨。其實他們應該冷靜地交談，認真和誠實地對待歷史和今後，澄清誤會啊……」
勞特立喜道：「既然王上明白此道，下屬也安心地效命！柏加先生身處佛朗基城嗎？下屬馬上起行！加音卻說：「不必，此事已經非你可以辦妥。我親自去，你好好留在東遠國，以防起甚麼亂子。」他不待對方答應，便離開小屋。
他回到王居的自己的睡房，其時彌賽和貝琪已經同睡一床，本來還想與妻子親密一會，可是又不忍心吵醒二人，尤其貝琪懷有身孕，應有足夠休息。
他走到陽台，乘着晚風，心道：「數算起來，還有三、四個月，我便要當父親。自從爸媽和岳丈、岳母離開史達港後，家裡變得很冷清。待我辦妥大事，定要好好解釋貝琪和我的事，接他們回來。可是我今次不單要找古禮特，還要找八大家族的頭領談判。假若他們意見不合，打架起來，我不免陷入其中，也不知道其時我可否平安歸來了。」轉瞬又想：「我又要離開，我們成婚以來聚少離多，真委屈她們。我下次回來時，孩子會否已出生呢？真希望盡快辦妥事情，陪着貝琪待產，當個稱職的丈夫和父親。」
忽然，貝琪打個噴嚏，醒來見加音站在陽台，落寞地凝視山下市況，便知道他心事重重，起來道：「今次有甚麼煩惱？」加音驚覺，回頭見貝琪過來，便上前輕輕抱住，道來與古禮特接觸前後的經歷，以及再前往佛朗基城的打算。
貝琪聽畢，輕輕推開加音，頜首道：「倘若不成功，你便不會回來嗎？」
加音點頭道：「對。但只要我留在那兒，總有機會成功。」
貝琪撫着自己的肚子，說：「我認為八大家族與古禮特家族都不是好人，任何一方勝利，或是言和，都對其他地方不利。」加音正色道：「放心，我不會讓他們對我國不利。我不會忘記自己的目標。」貝琪卻抿嘴一笑，說：「你才不要抱有太大期望，凡事量力而為，別為實踐理想沖昏頭腦。」
加音愣住一會，轉個話題道：「彌賽還是很稚嫩，像小女孩。我不在時，就靠你看顧這個家了。」貝琪笑說：「放心，我們情同姊妹，誰也缺不了誰呢。」加音見貝琪語帶天真，喜道：「我沒有後顧之憂了。」兩人方始兩相依偎，卻不知道彌賽把對話聽進心裡，偷偷地咬着唇，流淚。
翌日中午，加音與妻子道別，便帶備行裝登上天馬，再次離鄉別井。加音見彌賽與貝琪雖是一樣依依不捨，卻沒有留住他，看來是更懂事了。
他花了數天，到達拉普達城的東南門，沿途好是順利。
重臨故地，眼見自己有份兒破壞的地方重拾舊昔，戶口重新殷實了，生意也回復正常了。此亦意味東遠國與拉普達城的貿易，沒有因為上次交戰而轉壞，雙方還有談判的餘地。他亦施然入城，沿途的守衛、路人均沒有認出他的身分。他忽爾回想起上次偶遇伽雅，心道：「拉普達城市況平靜，看來柏加的計劃尚未實現，我便不用急着去照應。反正要經過中民城，順道去探望伽雅，看看古禮特有沒有對她不利吧。」此時，他覺得自己深思熟慮了。
結果，他去到新路城的同鄉會，沒有找着伽雅，卻見沙摩爺爺穿着厚衣，坐藤椅上打瞌睡，眼圈又黑又腫，形容比上次見面已憔悴多了。他不好意思上前打擾，掉頭就走，碰巧遇見婦人帶着小孩歸來，便說：「請問伽雅有回來嗎？」婦人好奇地打量一下對方，笑道：「哎唷，伽雅剛上學去，星期五才會回來呢！你去大學院，說不定可以找着她。」加音啊的一聲，說：「那麻煩你告知她，史達港的朋友來過，現在往佛朗基城辦事，希望她身體健康，快快樂樂。」
接着，他抵達佛朗基城，會合柏加。
柏加見加音獨自前來，有點詫異，說：「你不是要留在東遠國嗎？」加音說：「我還是想盡快了斷。勞特立將軍講得對，我們應該主動出擊，爭取和平。」柏加說：「如何主動出擊？」加音說：「我要讓八大家族和古禮特正面談判，化解雙方的恩怨。」柏加滿目狐疑，說：「你認真的嗎？」
加音堅定地說：「認真，十分認真！不從這和平的方法去解決，雙方不會有休戰的一天。」柏加正色道：「不是我要潑冷水，但是古禮特和沙菲亞家族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而且他們若然可透過談判去解決，就不必糾纏過百年了。」加音又懇切地說：「柏加，我們要追求真正的和平啊！如果談判失敗，我們才退而求其次，按照原本計劃進行吧。」
柏加考慮好一會兒，知道沒辦法動搖加音的意志，便道：「既然如此，就按照你的意思吧。不過我們沒有把握可以讓雙方和平談判。即使古禮特已經現身過，多半不會再刻意迴避我倆，但是城主……」加音明白對方顧慮，說：「既然決定主動出擊，我們拼死也要把你的城主找出來！」
柏加知道艱難，但不想撥冷水，只心道：「他怎會如此急功近利？」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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