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時候,父親緩緩走到我面前,像八點檔連續劇慢動作播放那樣地,突然一個跪下,說爸知道錯了這幾年從沒好好關心你們真是對不住呵。然後,我也露出一個等同於戲劇般的諒解神色,「其實」,我哀傷著:「這也不能全部怪爸啊,爸成天在外工作養家也很辛苦吶!」我驚恐地、體己地趕忙扶起父親——就在那一剎,父親自膝蓋以降整個腳掌、小腿皆灰飛湮滅,肩頸手臂一段段「嘩」地逐一散落!眼耳口鼻窸窸窣窣蔓生出青森的藤,枯萎的速度令人無暇顧及時空的衰敗已然在我們肉身之間形成……
不要啊。父親。我在心底這麼大喊。長久以來,我其實有多麼渴望親近而害怕失去您吶。
「欸,該起床了。」(父親,是您嗎?)聲音越來越清晰,輪廓逐漸放大:「少尉,該起床查哨了。」(父親,這難道是一場夢嗎?)
「已經三點了啊!少尉。」(父親,您終究還是消失在我的眼前了。)
秋雨新霽,疾風勁草。我醒在寒涼的夜裡,突然想起您,父親。想起您說,現在可好太多了,哪像我們當年新訓中心……哼哼,兩個月不能放假喔。您說,那時候,哪個人沒香港腳的?行軍要過河了,我說這腳泡不得啊,輔導長見狀,就說那我來揹你好了——堂堂一個中尉!還有一次,什麼演習,我當通訊兵待在吉普車裡發電報,連長虎地把我從車上拖下來,罵罵咧咧嚷著你在幹嘛鬼混啊?認真想想,虧我平時和他多麻吉(match)!
所以說啊,要記得自己的身分,軍隊喲……
父親,天色更暗了。曝白的月光隱沒至大片大片流入黑裡的寂寞,腕上的琥珀佛珠喀喀輕響,那臨去入伍前您送我的護身符。
想必您仍是極不放心的吧。——對於家中的男孩而言,當兵之於現代,仍舊是一個值得慎重其事的階段。那些被禁錮的、被送行與送行的、被懇親與懇親的,頂著一顆光頭笑得靦靦而愚騃的,鏡頭下凝凍的失落的什麼……然而距今想來,彷彿也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成功嶺的炎熱早已不復記憶;而政治作戰總隊的碧湖青天則像極一幅不甚真切的照片;至於政戰總隊,那個開滿杜鵑花的、貧地海風的老舊營區直可媲美陽明山的豔絕……
當過兵的男人看到這裡會這麼說呢?太爽了嘛。簡直是爽官啊。搞政戰有苦的嗎?
我大概能夠想像他們撇撇嘴的不屑(想當年喲,我們……)可不是?偶爾去藝宣大隊(註一)採訪、打屁,坐在辦公室裡編報紙,有事沒事上網進聊天室,下午四點固定運動至五點半……服兵役至此,還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呢?然而,事實的體驗哪裡是言語敘述能夠印證的?那些成天喊殺刺槍、出操、長痱子的每一天;以及在課堂上因為夢周公而被教官當面訓斥的難堪;還有被呼來喚去、永遠有做不完的瑣事的朝八晚四——男人們在面對當兵這檔事上,事後回想起來何嘗有說完的話題?即便那其中揉雜了些許誇大、虛構與一絲絲自憐。
這總不免讓我想起一次高中聯誼,在台南縣虎頭埤風景區遇見的一位小販,他光著頭、眼下至頷上鋪了刀疤,歪眼斜嘴:「沒給你騙啦!我當兵的時候,人家都說我長得像郭富城!」
誰知道呢?
而現在,我正朝營區最黑的地方行去。作為一名菜鳥軍官,今晚的第一次查哨。寂靜。一架架夜行飛機越過這座緊鄰中正機場的部隊上空,幽微的燈光穿透雲層,恍恍惚惚的闇與白的交織,幢幢黑影,讓人一瞬間誤以為外星人飄浮。雲層下,狗鳴嗚嗚傳送得極遠極遠,煞車聲戛然劃破長空——
如果說,父親,我此刻感到不由自主的害怕,您會不會瞧不起我呢?
關於男人與男人之間的默契與約定——當兵是一道關卡,跨越了,成為男人;跌倒了,則少了吹噓的材料。父親,經由這樣相同的經驗,我會更加接近、更像您嗎?抑或因為深入瞭解這個以父權迷思為核心所建構(且沒人懷疑)的壓迫體系,而更為背離您的世界?
父親,我們必將成為男人而後已麼?
規範與懲戒。
在送我前去火車站入伍的路上,您始終沒有說話。氣氛是那要凝重,以致顯得窗外的街道格外潔淨與寧靜。我終究忍不住想起了那一次,在台南市體育公園的廁所裡,因為髒,我堅持著不肯進去,而您最後發起脾氣:將來看你當兵怎麼辦!——能怎麼辦呢?父親,為何終其一生,我們總是脅迫著硬將彼此的不可能加諸於對方、而強求對方接受?
我又通過一次大霧了。(父親,您的背影將會出現嗎?)
「站住,口令,誰?」這時候,粗啞的聲音響起。突然地,我發覺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您道途。父親。我告訴自己,我未必因為當兵而能夠成為真正的男人,但我會努力像個男人的。
我是多麼多麼愛您吶。
父親。
註釋.
註一、藝宣大隊即俗稱之藝工隊。國軍目前尚存白雪藝工隊、陸光藝工隊以及藝宣大隊。其中,藝宣大隊隸屬政戰總隊,亦即直接由國防部中央單位管理。
後記.
本文寫於當兵第八個月,時甫下部隊。
——二○○二年五月號581期《幼獅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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