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秋芳的巨蟹座水國 hi5877@ms15.hinet.net 。孩子的，文學的，奇幻的，夢想的，單身女子的水國。 所有粗糙的人間砂礫，經過水的融合，無論是淚水或汗水，或者是大海與河流，我們都可以在夜暗中等待，有光澤的珍珠，漸漸亮起......

7,222愛的鼓勵 74訂閱站台

大姊以第一名的卓越成績從小學畢業時，老師到家裡說服母親：「這孩子放棄初中考試，真的太可惜了！學校願意負擔她的初中報考費用。」
母親搖頭拒絕。
直到老師離開後才淡淡告訴大姊：「我知道你一定考得上。不過，升學的費用，不只是報名費而已，考上了，沒有能力念，心裡更痛苦。」

大姊沒有爭取升學，馴順地跟著母親開始打零工。
雖然相信得靠自己站起來，心裡卻不時張望著住在附近的叔叔，闊綽地請家教、讓孩子補習，隨時隨處加強考初中的各種準備，大姊有時候不禁期盼著，如果父親就在身邊，是不是家裡就有能力讓孩子順利升學？
是不是父親也可以向叔叔商借學費，日後再奉還？
是不是……

一直到最後，大姊只能把所有關於未來的猜測和假想，含咬在心上。
小學剛畢業的大姊，什麼都沒有說出口，童年就在跟著母親到處打零工中結束。
稍微成熟懂事後，大姊跟著服裝店老闆娘當小學徒學洋裁，在為別人裁剪最美麗的衣裳中，走過青春時候；直到存了些錢，念夜校，完成中學教育；而後在相親結婚前，用全部的積蓄，為每一個弟弟妹妹訂製金戒指，這個嚴格管理弟弟、妹妹的大姊，就這樣留下最後的牽戀與祝福，離家又成家。

姊夫是高爾夫球場經理，兩個女兒在日本完成學業，兒子彬彬有禮，女婿孝順，媳婦聽話，小孫子漂亮得不得了，重新穿上白紗拍出來的「婚紗全家福」照片，放大掛在牆上，招搖地炫示著一種現世安穩的幸福。
女兒貼心孝順，小孫女兒小蘋果，專心走諧星路線，十分討人喜歡；很會逗大家笑的兒子，一如當年二哥很會逗母親開心，當然，世界上唯一我命名為「讓云」的小饅頭，排名最可愛。

大姊很幸福。
所以，她有這麼多能量，一次又一次為我們的家族聚餐做「世界上最好吃」的精緻美食。

然而，我一直收藏著記憶裡始終不能忘記的那一天。
帶著不必打零工、不必再憂心煩惱的大姊去泡溫泉。溫泉區雲山淡淡，谷風冰涼，細白的溪流蒸騰著高溫霧氣，如仙泉傳說般杳杳靄靄。
闊大的餐廳題寫著：「有錢真好，有閒更好！」，彷彿歲月靜美，流光走到這裡也都豪奢地停下腳步，讓呼吸都跟著變寬闊、變悠長。

和大姊一起浸入精緻湯屋，滑膩的溫泉覆盡全身，一如有說不盡的溫柔疼惜，把一路走來沒人看見的滄桑起伏全都蓋住。
埋入湯泉，我們讓滑膩的水，細緻地從頭、從額、從臉，從每一個肌膚毛孔的縫隙，細細填進充滿深情呵護的溫潤，把每一格「時間縫隙」都無邊涯地延緩、拉長，好像在水裡停留了數百年。
一如世界停格，褪盡了數百年的疲倦滄桑。

像維納斯從貝殼裡重生，我們也以同樣的嬰兒姿形，從溫泉裡浮出水面。
然後，我發現連連落的溫泉滴乾了，大姊臉上的水，還是不停地流、不停地流……。
有淚，比溫泉更狂肆地佔領她整張臉。

大姊哽咽回顧，小學畢業後，和母親一起在海邊「牽罟」撈魚，看著遠遠一群戲水的孩子嘻嘻哈哈走近，一發現那些人都是她的同班同學，愛面子的她，急急蹲下身，埋進水裡，不想被任何人看見。
而後，終其一生，把這個酸澀的畫面埋進記憶角落，絕不回顧，不再讓任何情緒滲透出來。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也幾乎忘記了流光走過多遠，在這溫泉午後，當水色一如當年晃漾的海，整個埋住了她，那個始終不曾得有機會療傷、癒合的小女孩，忽然冒了出來。
這個在記憶裡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畫面，這樣讓人心碎的疼痛，終於，讓我明白，就在大姊為這個家辛苦了一輩子的白髮時候，真的好想，好想要多疼她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