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
幾位朋友每日拜佛一○八下，既修心也健身。有一位還收到了明顯的瘦身效果，
穿牛仔褲，腿變得緊實。
可我直到數月前看朋友在她家地板上示範，才動念拜佛。她雙手合十，吸氣，
雙手盡量上伸；吐氣，彎下身，右掌貼地，右腿同時後退，跪下；接著左掌左
腿，上身匍匐，兩掌盡量往前「滑」；雙掌上翻，握拳；再收掌起身時，以右
掌、左掌，右腿、左腿的順序進行，動作要慢。「靠手掌的力量撐起身，膝蓋
才不會受傷。」她說。
她的姿勢優美，雙手向上伸展和匍匐貼地時，很像瑜伽的動作。看來是改良式
的拜佛姿勢，比較適合在稍微寬敞的空間裡進行。
我於是開始拜佛。
臥室地板本來就鋪著瑜伽墊，以前上課時買的；但是，一○八下對於我的毅力
和耐心是嚴格的考驗。而且如何數？她們說第一次做時算次數順便計時，以後
做等長的時間就等於一○八下。反正為自己做，沒有人拿碼表在旁邊考核。
最初我做九下，一○八是三的倍數，三的三倍九是個好數目。只拜九下，就微
微出汗，也感覺到四肢伸展過後的舒適了。
過了兩個星期，發現做九下很簡單，也沒有偶爾會有的微暈現象，可見我的血
液循環比較好了；便再加九下。越做越輕鬆，又再加九下，希望有朝一日也可
以拜一○八下，那應該接近每日的運動「額度」了。
我是退休後，才開始運動。
先是到社區活動中心的瑜伽大教室上課，每周一次。
老師的外表非常有說服力，身材苗條，皮膚細緻，動作柔美當然不在話下；看
不出她快五十歲了。上課時，老師把佛學溶入瑜伽動作，闡釋一點佛理和她的
人生觀──瑜伽的元素本來就不只是呼吸法、體位法，也包括精神靈修。
她的話我都聽得進去，只是我的體能卻不怎麼聽話。
我可以兩腿打直，彎腰，雙掌貼地。這是等瓦斯爐上的菜熟、打發時間練出來
的。但是這樣的「柔軟度」，不保證瑜伽課容易上手，我的進步空間非常有限。
年少時就沒有舞蹈細胞，如今骨頭更僵硬，豈能奢望「扭轉」局勢，只能學多
少算多少。
「站立，兩腳分開，做深呼吸；吸氣之後止息再慢慢將身體往後仰…..」看旁
邊的同學輕輕鬆鬆搭起「拱橋」、「駱駝式」，甚至「圓屋頂輪式」，真是羡
慕。當然，她們多數已學了很久，而且年輕。
不同程度的同學一道上課，所以老師一直說、一再說，新同學不要勉強，盡力
就好，才不會受傷。可在她「盡力伸展，伸展，再伸展」的口令下，還是想賣
力試，還是很累人。有些動作不難，可是在「兩腿維持水平，不能抬高、不能
下垂」的撐持狀態下就吃不消；幾次呈大字狀「大休息」時，便睡著了。這種
狀態倒也沒什麼錯，不少人也全然放鬆的落入睡眠。
每次下課回家，就累倒在沙發上；有朋友相約，更得避開瑜伽日。後來告訴自
己，只要有心，在家練基本功就可以，便沒繼續學。
可是，人就是有惰性，沒有同學沒有老師，就沒有動力；每日數次跨過瑜伽
墊，毫不動心。只有在特別累，比方拖過地板或逛街走長路後，才記起做兩下
拜日式或犁鋤式。勞累過後的運動，是舒展筋骨、消除疲勞的最佳良方。以前
無知，耗費體力後最想做的是「癱」在沙發上看電視。
後來，選擇沒有課表、最自由的散步健行，或者到公園隨興跟歐巴桑們做氣
功。
早晨的大公園是一個生態很特別的地方，天還濛濛亮，就有一群群中老年人
集聚，做各種不同的操或舞蹈。觀察到一位老師的姿勢流暢優美，提起勇氣
跟著比畫後，才知道它叫氣功十八式，後來它就變成我最常做的運動。兒子欣
然說，「很好，媽媽加入歐盟了。」歐盟？兒子說不是歐洲聯盟，是歐巴桑聯
盟。
還在上班時，我的「姿態」較高，又較靦腆，絕不肯、也不敢加入的。
自然站立，兩腳平行，與肩同寬，兩腿屈膝下蹲，膝關節不要超出腳尖；吸
氣時舌頂上顎，吐氣時唇微張。這是基本要求。剛學時，我忙於注意姿勢，
就無暇管呼吸；呼吸要非常緩慢，我「氣短」，只覺得吸氣時隨時要斷氣；
而「嘴微張呼氣」，我怎麼覺得自己只是在「吹風」。那陣子朋友問我做些
什麼，我說活了大半輩子，開始學呼吸。
一個姿勢非常自在的「同學」讓我的手按在她的腹部上，示範我如何呼吸。
「吸時放開胸懷，氣就會順暢地進入丹田，氣吸飽時肚子鼓起來；吐氣時嘴
微張，慢慢呼出，肚子就扁下去。」
她還教我不是手勢帶動身體，是手隨著軀幹走。就好像樹幹擺動，枝葉自然
跟著擺一樣；這樣整個人覺得很舒服，也才不會受傷。
聽起來像風中楊柳，怪美的。可惜至今，我還沒達到那種境界。
每星期有三四個早上，我跟著音樂「起勢調息」，然後開闊胸懷、揮舞彩虹、
海底探針、大雁飛翔、仙鶴指路，獅子戲球、漁夫撒網、拉弓射鵰、推波助
瀾…..。
那緩慢的、不用蠻力的動作讓我流汗，足夠一天配額的新陳代謝；慢慢熟練
之後，我更可以心平氣和，身心自在。
據說練功最好在寬敞、平坦的地方，周圍有高大的樹木，又能直接看到晨曦。
公園恰好有這樣的條件，「撈海觀天」時，樹幹、枝葉、鳥巢、天空，都在
眼眸中；「飛鴿展翅」時，鴿子們翩然飛過來吃地上的樹籽。
氣功十八式做熟了，才敢接著跟她們學既是氣功也是舞蹈的元極舞。
七八人小團體的老師，是義務教學，她會的元極舞碼很多，還不時去北京精
進舞技。雖然歐巴桑們的手腳不太靈光，只能跟著比畫六七分，反正也「運
動到了」。後來小團體的成員慢慢少了，有人因為換了地點嫌遠；有人因為
健康出狀況；有人因為兒子孝順，買了長期的健身房會員卡，天天去游泳、
做spa。而我，三天曬網、兩天打魚，撲了幾次空後，便寧可自己去散步，或
再回大公園隨緣做健身操、拉筋，或跟另一團歐巴桑做氣功十八式。
這個小團體平均年齡較大，動作自由隨興；不管有沒有老師帶，多半用自己
的節奏「戲球」、「撒網」，與音樂不怎麼搭調。而且，她們很不專心，總
是邊動手腳、邊動口，談著誰的妯娌愛「對路」跟著去大市場買魚、回來後
卻不認得眼前自己家的巷子、有失智現象了；賣蓮子那人賣的苦茶油是真正
好的，胃下垂吃苦茶油拌麵線尚有效，誰被醫生判斷得癌，吃了多少苦茶油
後腫瘤縮小了；昨日這兒一個什麼腳踏車騎士成年禮活動，總統竟然來了，
本來推著輪椅的外勞急忙丟下她們的雇主，搶著用手機拍台灣總統；還有，
「昨日，我用半罐可樂、一罐米酒和葱蒜滷了三支豬腳，一家大小呷甲空空；
外面賣的哪有可能遐爾香！」「做阿兵哥尚好，袂乎人刣頭；景氣這爾歹，一
個月還有三四萬薪水。」云云。然後，看到賣便宜青菜的菜販來了，便一窩蜂
圍過去。
我一向不排斥「吸收新知」，不免分心去聽她們的閒談，於是節奏亂了，「氣」
也散了。可是我仍然不時加入這個小團體；因為不管天熱天冷，她們每天準時
開始，我不用擔心撲空。再說，我也不宜挑剔，隔太久不出去運動，膝蓋會以
幽微的痠痛提醒我它們的存在，心律不整的症頭也會適時告訴我休想忘了它。
前不久，和朋友們吃飯，有人誇Mei變結實苗條了，她得意地說身上少了五公斤
肉；因為對食物有節制，也有運動了。然後說，「我常告誡自己和先生，活得
健康不光是為了自己，更為孩子們；如果能不臥床活到最後一天，多好！何況，
台灣的健保如此艱困，盡量不去動用醫療資源，也是對社會、國家很大的貢獻。
」 最後她下了結論，「年紀大了還不運動健身，是不道德的。」
她說的也正是我的心情，可是由她口中說出，特別鑑鏘有力、正氣凛然。因為
十年前，我們參訪馬祖時也曾同桌吃飯；那回有人吱吱喳喳談體重，她拉下臉，
極端不悅地說，「飯桌上談減肥是不道德的！」
2013.6.19人間福報報副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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