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個作文老師,對作品的優劣自然要敏感辨別,最近我陷入「評語辨識症候群」,不是不知如何下評語,而是無法明確看出學生作品的「發光點」,奇怪的是,對於書籍或其他文章又能判別,我思考出應該是心理因素,那為何有這樣差異呢?
如同我對孩子說的:要先發現差異,才能去思考為何有差異,進而找出消除差異或解決的方法。
在創作坊,秋芳老師習慣讓我們看各種稿件,針對不同年齡層的孩子所展現的不同議題,提出我們的看法。瞬間判斷,常常就是一個老師的人格展現,收納著自己全部的生命內容。每一次,我們在討論中,越來越靠近我們生命中所堅持的各種文學標準。
在討論時,每篇作品都有可取之處,情感真摰、細節詳盡、結構也很完整,其中有一篇,我特別喜歡「未來延伸性」,所以給了其中一個孩子最高評價。
明明我的感覺是明顯區別出差異的,但在和羽豔進行「辯論」時,卻亂了陣腳,我的心境很容易隨著外在變化而波動,當羽豔一說喜歡另一篇時,我就會質疑自己:「那一篇是不是有我沒看到的優點?或者是我選的這一篇有我沒看到的缺點?」
這些質疑使我站不住腳,而我本身也知道每一篇作品都有我已然看出來的缺點,而並非完美,這樣就更心虛了。想起大學老師說的:「你要有多少內涵才足夠,這是無法明確量化的,但是至少要有理論支撐,你才能和對方繼續說下去。」
我想,我就是缺乏理論支撐的關係,而且我沒辦法放大自己的好,所以也無法放大別人的好,但是即使有理論,也必須我自己認同,才能變成我所能使用的力量。
當然那場「辯論」,我和羽豔對自己表現,都覺得很差,雖然兩件作品最後都被保留了,但是沒有高興的感覺。
仔細思考我的判斷標準,我很容易陷入標準框架。從以前我就認為任何事都存在一種方法、一種規則得以依循,但在文學之中不能如此武斷判定這樣就是好、那樣就是不好。
文學是一種主觀意識,每個人的標準不同、看法不同,當我看著孩子的作品,會很直接的先看出哪裡不好,也就是秋芳老師提醒我的,不要讓自己落入「攻擊習慣」。
我的確有攻擊習慣。
無論說話、寫作,甚至表情、肢體動作,幾乎我的表達方式都具有攻擊習慣,而這種習慣來自於保護心理,也許是我從小獨立,我一直被告知要靠自己,不要期望別人會給予幫助,我必須為自己戰鬥,而最好的防禦就是攻擊,先把對手打倒就不用煩惱著如何防禦(這是戰爭遊戲的策略),於是從一個防禦型態,轉變成攻擊型態(這種說法好像機器人喔……)。
但是,這種攻擊習慣,大多會招來更強烈的攻擊,是因為我遇到的對手都是遇強則強的人嗎?還是,這其實就是最簡單的生存法則?在沒有確定答案以前,我能走的路就是變得更強,強到壓倒對方,但說真的,這樣很累。
這些情形,發生在以前,可以當作狂飆往事,日後慢慢反芻。
現在,我面對的是孩子,老實說不用具備攻擊性才是,不過它似乎變成我的一種本能。錯誤是一定會挑的,但是我總會覺得孩子要改過比較好,於是希望孩子如何如何的引導問句就佔了一大頁。有時候整篇文章看來,發現沒有一句被我「圈圈圈」的句子,覺得這孩子有點可憐;有時候根本沒顧慮到,趕路似的批改作文,挑出的重點都放在要孩子改過的缺失,一個星期改下來,其實自己也有感覺到似乎一直再重覆那些用詞。
我現在想到的是,把看作文的速度放慢,試著以期待在學生作品找到好文章的心情去看,降低標準,找辦法找出孩子能夠被「圈圈圈」的句子,如果孩子真的沒有被我「圈圈圈」,至少在評語也給他鼓勵或是建議。
書瑋老師建議我,用看一般文章的方式去想,不要當成孩子寫的,這也是一種方法。
依雯老師也建議我,多看秋芳老師的評語,轉換自己的用詞,我覺得這些都可以試試看。
我們都期望每個孩子成為一個文學寶寶,希望他們有自己的感覺與想法,寫出有趣又有意思的文章,但如何評斷出一篇好文章,其實來自很抽象的感覺。
對我來說,一篇文章第一要流暢,第二有道理,第三很特別。
基本上文章一讀就卡住,斷裂或是扭曲,都會讓我好感度瞬間下降,尤其是錯誤的用字和詞句;而流暢之餘,還必須有讓人認同的道理;但如果都是一般道理,會使人覺得枯燥乏味,唯有讓人眼睛為之一亮,才能脫穎而出。
這是我所喜歡的文章特點,而以前我也是這樣的標準去看孩子的文章,但現在我得把順序調換,先發現孩子特別之處,這個特別不是以我的視角,而是以孩子的世界去評判。
再來,道理也不是什麼大道理,而是孩子的想法,只要觀點可以被認同,就是一個值得肯定的想法。從大方向到旁枝末節,可以減少以瑕掩瑜的事件發生。
我們不止在茫茫人海中尋找文學寶寶,自己也在尋找內在的文學寶寶。
當然,文學知識與內涵必須不斷累積,才能培養出一種獨特的直覺與判斷。我覺得,我不是不會觀察,而是選擇性觀察,唯有開闊視野,才能看清一切,這是我們常告訴孩子的,而我也必須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