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一
第一則：
父親節小女送我一本爵士書 “But Beautiful”，說是朋友特別推薦的。作者Geoff Dyer 在序後談到一張拍攝爵士樂手的照片。天哪，這張照片居然被他說活了，令我折服不已，進而非常好奇他將如何描述爵士樂和樂手們。
且看他如何談這張照-片(圖一)：
「比方說，在米爾特‧辛頓拍的那張有班‧韋伯斯特、紅仔艾倫、皮威‧羅素的合照當中，我以為艾倫有條腿擱在他前面的椅子上，羅素在抽菸，而……」
「……那照片所刻畫的雖僅是稍縱即逝的一個瞬間，你卻會覺得那一瞬間持續了好幾秒鐘，彷彿涵括了在那凍結一刻之前發生過的事情，還有那一刻之後即將發生的事：班把帽子往後腦一推，擤起鼻子；紅仔身手去拿皮威的煙……」
「……在辛頓的照片中，我們聽見班翻報紙的聲音、皮威交叉雙腿時衣服窸窣作響的聲音。倘若我們有辦法辨識這些照片，那麼我們能不能更進一步，用照片來傾聽前人說過的話呢？既然最好的照片似乎超越它們所刻畫的那一剎那，那麼影中人剛剛說了甚麼，而等一會兒又會說出甚麼呢……」
序言就在粗體字後結束。
這行字，正代表了作者創作的動機和手法 ──
他們 ( 這些爵士樂手 ) 說過甚麼？做過甚麼？想過甚麼呢？
而答案不是出自文獻，卻是作者內心深處和爵士樂手及他們的創作貫通的一點靈犀！這勝過所有傳記式的敘述！
他寫的巴德‧包威爾 (Bud Powell, 1924-1966)，我讀到只剩最後一段時已經眼眶潮濕，因為在公共場所，怕淚水奪眶而出，迅速闔上書本，不忍卒讀。
“But Beautiful” 的意思蠻歧義的，既是「只是美麗」、「僅餘美麗」、「只能說(讚嘆)：美麗」、「美極了」；也是「不只是美麗」、「超乎美麗」、「有多過美麗的東西」。因此涵括得這樣多重的意思在裡頭。中譯《然而，很美》，是不得已的選擇吧。如果不避文言，「然則美矣」不失為契合的翻譯。
既「美極了」又「多於美」，這正是一切創作和欣賞兼有的美感經驗特色。多於美的是生活淬煉出來的生命精華。這樣的美感體驗，打破了日常的時空感，將過去現在未來的時空融為一爐，進入永恆的一剎，正如作者的書寫方式。
其實，“But Beautiful” 是一首歌名，歌詠對愛的無怨無悔。取此書名，表露作者對爵士樂和爵士樂手們的誠摯詠嘆！*※
他以Duke Ellington (1899-1974) 和 Harry Carney (1910-1974) 的演唱旅途做為串場，連綴起一則則爵士樂手的素描；其敘述既是夫子自道，又是樂手的獨白，當我們閱讀之際，不知不覺親臨敘述與事件的現場；而作者、主角和讀者在奇妙的魔筆下三位一體合而為一。
這是下一篇要談到的──甚麼是真實藝術促發的感動。
第二則：
圖二，Turner: Battle of Trafalgar
不過，作者在前頭談照片的短文裡也提到：
「…油畫讓…〈特拉法加戰役〉(圖二) 顯得十分寧靜；照片卻不然，照片對聲音和光影同樣敏感。」
關於這點，我有不一樣的看法。
首先，他舉的例子就有偏差。試看魯本斯摹寫的達文西〈安吉里之戰〉(圖三)，不就充滿動態和聲音、光影？再看委拉斯貴茲的油畫〈布拉達的投降〉(圖四)，其中不也充滿各種前前後後的故事？
再回頭細看透納的〈特拉法加戰役〉，看進每一個細節，慢慢琢磨品味，可以發覺在看似靜態的布局裡，逐漸渲染出戰場的悲劇氣氛，彷彿一部慢動作的電影場景；於是，動態和聲音光影都鮮活起來了！
圖三，安吉里之戰
圖四，布拉達的投降
好的藝術，不管它是哪一種；文學、詩歌、畫、電影、音樂、攝影…或打破廿世紀藝術分類的當代各種觀念性創作，都是同時呈現共時與歷時的美感情境或生命體驗。
指揮家傑利畢達卡在排演時對樂團說：「一個音符連結下一個音符，一直貫穿到最後一個」。換言之，音樂不止是歷時的時間流動，也是共時的凝凍空間；或反過來說：既是歷時的流動空間，也是共時的凝凍時間。故作為藝術品，其內涵必然超越時空的限制，時空融合為一；靜與動、流變與定止，同在。這也是剎那即永恆的意思。
在電視上看到考古學的節目：學者研究始新世的完齒豬。研究者根據地表上完齒豬追捕獵物留下的足跡化石，來探索完齒豬的狩獵行為和動作。其研究方式就是探明三千萬年前事發當下的真實情形，回復當時鮮活的狀況。
這不也是所有的學科與藝術想要表述呈現的嗎？不管做為創作者或閱聽者，都要設法回到、經驗到「作為對象主體」之具體、真實、鮮活的實際狀況和感受。
於是，一筆連結下一筆直到最後一筆；一個觀念連結下一個觀念直到最後一個觀念。
不知誰說過，作家一生只寫一部小說。同理，導演一輩子一直在導同一部電影；所有的創作者全部的作品只是一件作品。這說法，從 共時 / 歷時 的同一性來理解，頓可瞭然！
眾所周知的梵谷畫作〈星夜〉(圖五)，藉著流轉的線條，把他在大自然間的田野夜空所感悟到的人與宇宙天地渾然一體的經驗，如實呈現出來。這既非出於他的眼疾也不是源於他異常的精神狀態，而是一顆敏銳的心眼接觸到的真實美感──人與星空、大地相互滲透、激盪流變。
這靜止的畫，因之鮮活了起來：
天地生發，源源不止；
我亦與焉，生生不已。
*※
歌曲 “But Beautiful”的不同版本：
Nat King Cole
Billie Holiday
Stan Getz & Bill Evans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But Beautiful" is a popular song with music written by Jimmy Van Heusen, the lyrics by Johnny Burke.The song was published in 1947.
One of five songs written by Burke andVan Heusen featured in the Paramount Pictures movie Road to Rio (1947),it was introduced by Bing Crosby and is also associated with his leadinglady Dorothy Lamour. The original key is G majorand has the form A-B1-A-B2. It is usually performed as a ballad.
( 摘引自維基百科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But Beautiful
Johnny Burke / James van Heusen
Love is funny or it's sad
Or it's quit or it's mad
It's a good thing or it's bad
But beautiful
Beautiful to take a chance and if you fall, you fall
And I'm thinking I wouldn't mind at all
Love is tearful or it's gay
It's a problem or it's a play
It's heartache either way
But beautiful
And I'm thinking if you were mine
I'd never let you go
And that would be
But beautiful
I know
Love is beautifull
I kn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