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秋芳的巨蟹座水國 hi5877@ms15.hinet.net 。孩子的，文學的，奇幻的，夢想的，單身女子的水國。 所有粗糙的人間砂礫，經過水的融合，無論是淚水或汗水，或者是大海與河流，我們都可以在夜暗中等待，有光澤的珍珠，漸漸亮起......

7,223愛的鼓勵 74訂閱站台

沒有人知道，我一個人住。
每個月，隨機挑幾個晚上，刻意點亮客廳的燈，播放同學會時在餐廳錄下的人聲交談，到了深夜一點半，再撥鬧鐘叫醒昏昏沈沈的自己，半瞇著眼睛，關音響、關電燈，好像，家裡有一場大人的宴會剛剛結束。
反正，爸媽一向都忙，鄰居們根本沒人發現，這個屋子裡沒有大人。

現代人就是這樣，老爸都搬走一、兩年了，還有很多鄰居問起，怎麼這麼久沒看到老爸？
離婚，雖然不是什麼稀奇的大事，但是，實在也沒有什麼好張揚。
老媽出國前，替我安排回老爸家暫住的轉學計畫。一直都很忙的爸爸，超過約定時間很久以後，才想到打手機問我，到底我人在哪裡？我早就準備好答案，告訴老爸，媽後來覺得，反正只去美國半年，還要辦轉學，轉來轉去太麻煩了，所以就近安排我住在她的死黨家裡。
爸當然很放心。
他再婚後，新太太沒有上班，專心打點新家，爸花了更多時間在工作上奮鬥，再不會像以前那樣，總是跟充滿企圖心的媽咪，互相指責對方不負責任。

我就是那個總是閃著警告紅燈的「責任」，讓大家不得不過得劍拔弩張。
小學時，他們都說是為了我，忍耐著隨時都要爆發的「活火山」，勉強保住婚姻；直到我上了國中，謝天謝地，他們終於不再吵架了，因為，他們離婚了。
說老實話，他們算是不錯的爸爸、媽媽。
離婚時，沒有人把我當作麻煩，想要把我丟開，反而都再三保證，他們愛我，希望我跟他們住，但是，兩個人都充滿君子風度地等著我做決定，比離婚前還要懂得「保持禮貌」。
我當然不希望爸爸媽媽分開，所以一直沒有做選擇。
反正都離婚了，他們也沒什麼好吵，我們就這樣相安無事地又一起生活了一年多，直到爸爸決定再婚、遷離，我和老媽就這樣繼續住在原來的家裡。

升上國三時，老媽必須轉調美國，在熟悉國際背景和客戶關係後，準備為下一次升遷做準備。
我們簡單平靜的生活面臨考驗，知道媽一定很擔心我的聯考，我保證比以前更努力，希望她不要錯過這個難得的機會。
我每天寫E-mail，持續報告我想像出來的「在爸爸家的生活」，幾次還故意透露出爸爸的新太太很喜歡我。
媽這個人最講究風度，越是不肯打電話到老爸家，跟老爸「搶小孩」，只是在E-mail裡面反覆強調，要自愛，不要給「別人」添麻煩。那不是「別人」，是我老爸耶！
可見，媽眼中幾乎忘了老爸存在，盼著用我的「自愛」，向老爸的新太太宣示，這是她的教養成績。

我很佩服我媽，總是有各種最簡單、有效的方法，把工作、生活都安排得俐落而周到。
剛上「國三重點加強班」時，遇到陳心新，我嚇了一跳，好像遇到國中版的老媽。我真的很喜歡和陳心新在一起，她的聰明、漂亮，樣樣都讓我想到我媽。這樣你就知道，我老媽多厲害了吧！連被她管死死的兒子，都不得不佩服，做人哪！能夠像到我媽，實在很成功。
記得，小學時我的成績不差，所有科目都維持在班上前幾名，離開國小的最後一篇作文，老師要我們整理回顧六年的生活，當時我用天氣來表現漫長的六年，從天真、沒煩惱的晴天，開始一點一點懂得思考，有了開心以外的心情，面對爸爸媽媽的爭吵，不知道要念哪一所國中的迷惑，和同學分離的捨不得，晴朗的天空出現幾朵烏雲，偶而下起微雨、陣雨，有時甚至是大雷雨……。
交作文時，近六十歲的導師皺著眉頭在稿紙的右上角，用鮮豔的紅打上大大的「丙下」，再將作文簿甩向桌角，嚇到圍在老師身旁的所有同學，我，也楞了一下，拿著有史以來的最低分，回到座位上，完全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所有的同學都在大聲嚷嚷，學校好多志工媽媽也都激憤地要檢舉這個不適任老師，只有我老媽指著稿紙上的「晴時多雲偶陣雨」安慰我：「沒關係，天空總是要先下過雨，才會有彩虹嘛！」
瞧，多漂亮！
這世界上誰都愛死了我老媽，除了我爸。老媽常說：「老天爺總是會派一、兩個人，一輩子跟在我們身邊考驗我們，這就是今生的功課。」

不知道我爸是不是老媽的功課？
我在想，基測放榜後，大爆冷門跌到第三志願的陳心新，今生的功課，應該是很倒楣地遇見了我吧？
我真的很抱歉，不知道隔了這麼久，還會讓她這麼傷心。

那時，遞了張「再見！不要再干擾我準備應考。」的紙條給陳心新時，不是不喜歡她，就像我老爸不是不喜歡我媽，只是，世界上還有更美好的事，值得我去冒險，也好像老爸不知道他後來會遇到一個讓他變得更快樂的家一樣。
我這短短的「一輩子」，幾乎都在緊密而有效率的時間格子裡，不斷地補習，不斷地考試，不斷地表演和比賽。
從老媽忐忑不安地坐上飛機後，我的第一個決心就是，除了上學，我要拆掉全部的時間框框，再也不要受到約束，一個人，在自己的屋子裡，沒有爸爸、沒有媽媽；沒有補習、考試；沒有表演、比賽；沒有任何現實聯繫。

在捨棄一切的自由裡，我發現，連心愛的陳心新都得放棄，原來是這麼折磨人的疼痛。
但也在這種「一無所有」、同時又「什麼都可能有」的空白裡，我才知道，這就是什麼都被要求得「按表操課」的我們，最驚心動魄的冒險。

----發表於2010年七月號《小作家》月刊封面專題：「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