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有個人用很制式正經表情與我談我很介意的事情,我想,我應該整場子不是吞吞吐吐就是小心翼翼的接下他所問的問題,然後用很八股方式回應給他。因為整個過程,就是讓我不自在極了。談話需要鬆鬆的,我們才能聽見對方真正的聲音。
這點在我跟青少年談話過程,我有深刻體會。
有個大女孩(國中生應該可稱大了),在我跟他回顧諮商歷程時,他跟我說:老師,剛開始跟你談話時,我覺得你很白痴很蠢,聽不懂我什麼時候在耍幽默或常被我騙了;我反問她:那後來呢;他說:後來你漸漸有跟上我的幽默,不再把我開玩笑的事情當真了,不過只有進步一點點,大概只有0.00001,還是很白痴(說畢,馬上大笑)。我跟他說,哇我有進步耶,在這相處20周來不僅你有進步我也有耶。
這孩子非常不吃我用很制式方式跟他談這套,甚至像個朋友般與他交談時,他仍會不停閃避我的問題,他很聰明,有時溜掉,我急忙趕上拉住後,回過頭都忘了當初的路該怎麼繼續走了,他慣以用漫談來與我對話,頭幾次諮商,我時常很落寞,因為50分鐘下來,我們就好像在拔河,硬要彼此往自己方向去,單這對戰關係就夠讓我對他感到頭疼及疲累,還有許多的挫敗感,像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與他說話、我無法與她靠近等。
維持數週後,我決定讓自己更鬆鬆的就讓她說想說的吧,與其我們倆死命往不同方向拉,不如先有個同樣方向吧,漸漸地我懂了他何以會有這樣說話模式。原來,當他不想談或面對問題時,他會用漫談或岔開話題方式來告訴我說:我不想談,好個女孩,擔心拒絕會傷到我的心,於是花盡心思的想許多話題跟我說,老實說我有因此對他的喜好或個性有許多了解。
也因為談話空間是沙發座椅,他常跟我說太舒服了吧,然後直接躺在沙發上與我談話,或將腳靠在牆壁上,倒立方式與我交談,暫時結案此刻他問我,為什麼對他的躺或倒立沒有任何制止或提出要求坐好指令呢?我問他為什麼這麼問,然後說你的坐姿沒有影響我們談話,反倒可以從你的躺的樣子,我大概可以知道你當時情緒呢。
他很真實呈現自我在我們兩關係中,倘若我持續用自己眼光來待之,坐要有坐相、先聽我說,我說的才是對的、制式諮商談話才是諮商,對個案才有助益等,我就沒機會看見她一直努力發出的訊息,告訴我說,其實他很害怕說出真正的自己。也可能因為他感受到我與他的一致了,他願意多說他覺察到自己被不友善對待部份、而這傷一打開就像打開潘朵拉的盒子,陳年往事也被牽動,一件件地被帶到每個當下來重新被看見,被重視。
她真的很不容易。受傷的過往,悲傷的童年,一句被親愛人詛咒的話語狠狠的將他困住,就像帶著隱形的手銬腳鍊,時時提醒自己不值得被愛、不可能有快樂跟幸福,然而經過這些日子,我彷彿看見她願意先拔下手銬來伸展自己筋骨,聽到別人對他稱讚時不在那嚜充滿防衛或閃躲,有小小的篤定,他說的是指我,我值得擁有這些讚美。
更棒的是,他願意利用暑假兩個月先暫停諮商,說著害怕卻也願意試著解決遇到的困難,前提是知道哪兒可以找到我,我跟他說,你知道哪兒可以找到我的,我會在,你也會很棒的,說好九月在一起來。
最近學冰山,這孩子跟我提起,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座冰山,只有一點點露在外頭,好多的她自己也不認識,也不知道。每個人都是像你一樣阿孩子,但我看見你的冰山開始再溶化了,你願意讓我看見,你也願意去看見了。
這大女孩教會我,放輕鬆,抖落帶著原本諮商的舊有框架吧,帶著最真實自己與他人碰觸,會看見那人是多麼願意與自己靠近,那交會瞬間,不再是老師及學生關係,而是人與人之間的最本質關懷,一種生命間的疼惜,都伴彼此走一遭,沒有苦難等級之分,有的是對生命的敬重。真好,經驗使得生命變真實了。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