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種種的矛盾,一方面要為自己而活,一方面卻不得不為生活而放棄自我。因著這些矛盾,人們才不斷想去解開這些死結,令人生少一些痛若,多一分生存價值和意義。在西西流暢的語言文字中,我讀到了一份屬於女性的憂鬱,女性的思想要比男性更細膩,大概我們都特別在意別人的看法和評價,我們嘗試做到最好,所以有無數的束縛縕藏在心中,“世界上哪有一個男子不喜愛那些溫柔、暖和、甜美的女子呢,而那些女子也該從事一些親切、婉約、典雅的工作。”於是我們刻意做作表現自己,彷彿不這樣便不是女性。在西西的<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和
<感冒>中,這些來自人類社會的束縛和定規成了命運,牽著我們的鼻子走,你會發現在那些情況下,換作你是主角,劇情還是照樣發展,因為,這叫命運。
隨著<像>的女主角幽靈式的自言自語,敘述她從事死人化妝的工作悲哀命運,“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其實是不適宜和任何人戀愛的。”女主角正坐咖啡室裡等待其男友,他將會到她的工作地方----殯儀館,她一直在掙扎,她知道她必須重複她姑母的遭遇,姑母將她的化妝技藝傳授給她,同時把其命運像咀咒般複制過來,她覺得對愛情坦誠後,男友知道其身份後,愛情也隨之結束,因為她姑母的男友反應是如此強烈,“…竟在一群不會說話、沒有能力呼吸的死者面前,他的勇氣與力 量完全消失了,他失韾大叫,掉頭拔腿而逃,推開了所有的門,一路上有許多人看見他失魂落魄地奔跑。”因為有這樣的經歷,愛情被嘲笑得所剩無幾,以前的海沽石爛,至死不渝呢?女主角早就為自己的一生定位,就像我們玩“畫鬼腳”的遊戲一樣,一開始選擇的路己對結局作出限制。我以為那不過是作者那個年代會發生的事罷了,現在職業無分貴殘嘛!可惜,即使二十一世紀的科技如何先進,人們的思想還在某處停滯不前,即使死亡是自然現象,即使生本來便伴隨著死,我們還是害怕死亡,害怕接觸和死亡有關的一切,因為死把我們的一切吞噬,包括愛情。一旦死,我們變得毫無價值,於是人生所做的一切,都為了抵禦死亡。我們的生命為著“不死”而甘願順著命運的擺佈,我們不是我們自己,“有時我不禁感到懷疑,我究竟是不是我自己,我或者是另一個怡芬姑母”,死人化妝的秘技世代相傳,女性的宿命世代重複,我們被逼放棄愛情,被逼低頭,因為“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所以我們不用努力爭取,不用費力與命運搏鬥?那麼生存的意義何在?
女主角重重複複地說著這份工作帶給她的痛苦:沒有朋友,原來溫暖的雙手被視作骷髏,死人是唯一的傾訴對象……她沒有反擊,其實她願意這樣,她相信這叫命運,“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總相信女子的宿命,是否沒有從事那些高尚工作的女子便注定得不到幸福?“但是在這樣的一個地方,並沒有人世間的是是非非,一切的妒忌、仇恨和名利的爭執都已不存在。”因為像她這樣的一個女子,必須成為她姑母的複印本,必須向命運低頭。本來愛情可以是她的救贖,但她對命運的恐懼遠超過對愛情的信心,“但我知道,許多人的所謂愛,表面上是非常剛強、堅韌,事實上卻是異常地脆弱、柔萎;吹了氣的勇氣,不過是一層糖衣。”“為甚麼一個人對死者的恐懼竟和愛情上的膽胠有關, ”因為愛一個人必須愛其全部,甚至和其有關的一切,她認為她的男友、甚至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愛她愛到這種地步,“怡芬姑母說,也許,在這個世界上,仍有真正具備勇氣而不畏懼的人。但我知道這不過是一種假設..…. ”現代愛情的可悲是你認為你的男友配你不起,是你覺得你的女友了不起到你高攀不起.於是,女性想方設法為悅己者容,男性努力幹一番事業等等,無非要對得起一段愛情,我們都下意識認為,他/她喜歡我,是因為我的容貌身材,是因為我的家勢錢財,即使愛情被人描述多麼神聖,還是逃不過人類種種庸俗看法的沾污,世界有沒有純粹的愛?
所謂的命運引領女主角和她的愛情步入死亡,“我想,我所以陷入目前的不可自拔的處境,完全是由於命運對我作了殘酷的擺佈,對於命運,我是無法反擊的。”即使她的男友對其所想全不知情,可她的棄權已是敗給命運的明証,“他是不知道的,在我們這個行業之中,花朵,就是訣別的意思。”
與<像>相比,<感冒>的女主角可愛得多,她要下嫁一位幾乎陌生的人,可遇上舊同學並兩情相悅,愛情給予她莫大的支持,在社會、父母和婚約的束縛下仍堅持為自己爭取幸福,衝破命運枷鎖,她有過掙扎:“他們會允許我這麼輕易地說一句:我不要結婚了,就由得我不要結婚了麼?我已經被困在一個籠子裏了,我如今是插翅難飛的了。”最後有了答案:“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他是不能使我完全屈服的。”於是她的“感冒”不治自癒。為什麼女性要被一紙婚書框死,從此永遠屬
於別人?為什麼必須離開父母?不可以一輩子待在家中麼?為什麼有時我們給自己的枷鎖比別人給予的栓得更緊、更沉重?(作為男性的你,可能對<像>的女主角深表同情,但你還是希望你的女友不是她)如果<像>之中她已婚,那她的懦弱是否值得原諒?如果<感>的女主角從事死人化妝而又為自己爭取幸福,是否更值得我們歌頌?無論是人生還是小說,總要有一些遺憾嗎?
世界沒有絕對的是與非,<像>的女主角一定錯嗎?不,如她所說,要等待一個真正勇敢的人太難了,所以她選擇繼續她的工作,放棄愛情。<感冒>的女主角值得讚賞吧!未必,因為所有女子都為了爭取幸福可以不負責任的話,便沒有道德論理可言,婚姻也變得無意義了。這是生存在現代社會必有的限制。
當你以為活在當下可以完全自由之時,西西告訴你,這不過是表面現象,並不能真正改變潛藏在人們心裡的規範和框框,當你以為新時代女性可以事業與愛情同樣美滿之際,西西告訴你,命運有時會殘酷得把兩者同時摧毀,當你覺得人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生不如死時,西西告訴你,你有權選擇去和留:去,去謀求另一生路,當中付出的代價無從計算,要義無反顧,或許會找到新天地;留,原地踏步是最安全的,讓命運帶你走出險境,或者,永遠留在深淵之中,萬劫不復。
(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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