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跳舞。
從國小到現在，二十歲的我，接連獲得數場比賽的冠軍。
這次，是場愛心募款表演。
舞台前，
舞台後，
我靜靜地聽著，被落下的簾幕，遮淡的掌聲……
我跪在舞台上哭泣，這不是我要的。
我以為，愛心募款會讓我覺得跳舞是實在的。
但，我還是很空虛。
我將戲服還了回去，離開了伴我多年的舞蹈團隊。
我在都市裡漫無目的的遊走著，捕捉詩人所說的靈感什麼的。
我不知道我走過了多少街區，多少公園。
我越來越迷惘，一個失神，撞到了一位女人。
她的眼神，非常的動人，連我，都被她吸引著。
她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還邀請了我去喝杯酒解愁，而且，我沒有拒絕她。
那時，我彷彿就是頭聽話的小綿羊。
只因為她的眼神，與談吐的高雅。
我告訴她，我的職業與迷茫。
她告訴我，她是殺手。
她說，她可以讓我找到我想要的，最起碼是在死之前。
所以，我走上了不一樣的路。
＊＊＊＊＊＊
今晚，台北萬華，ＸＸ酒店，M1頭等包廂。
一家企業的高層人士，把酒言歡，坐擁陪酒女郎，闊談生意成功的遠景。
一共七男，七女。
那七個男人，皆擁有了妻小，今日，卻出現抹滅家庭合諧的【會議】。
我在門外，看著他們猥褻的笑容，我的手，摸了自己臀邊的裙裡。
確認自己的工具已經藏好。
屬於我舞蹈的歌曲，在響起時，我輕柔地，打開了門。
緩緩的踏著每一步，扭動著自己的身子，抬著自己的白皙雙臂，以及展現最動人的笑顏。
這是屬於我的開場白，我要跳好每一個腳步。
「喔喔！」
眾人見到了我，立即歡呼鼓掌。
「美人！壓軸就是妳了嗎？」坐在中間男子開心地問著，他催了一杯酒。
我微笑，使了個眼神，七個陪酒的女孩，皆出了包廂。
白色的晚禮服、誘人的露臂裝，在旋轉之間，勾引著男人的目光。
以及跨出腿的瞬間，手指巧妙地阻擋著白，打動了男人下半身的思考。
台上，只剩下音樂，以及舞動的我。
台下，男人們安靜的抽著菸，細細的品嚐著我的舞姿。
與身體。
當然，他們只能夠用眼睛看著，我只想把我的身體，獻給我最愛的人。
他們也只配得上用眼睛，因為看過我舞姿後的人，我會獻上人生中最美麗的句點。
這，就是我的風格。
＊＊＊＊＊＊
那時，我選擇走不一樣的路時，她，交我怎麼去殺人。
而我，則是隨著她安排好的劇本，上演著。
剛完成第一次委託的我，顫抖著身子，顫抖著白衣上的紅，我驚慌地看著從容的她，在角落淡淡的飲酒。
「殺人，在於藝術，在於尋找著屬於自己的風格。」
她這句話一出，我承受不住，終於暈了過去，醒來後，是在她的閨房。
許多張沒有瞳孔的人臉，拼湊出了一面令我震驚的人皮牆……
當我又醒來時，是在自己的房間。
我一度以為那是身為殺手中的新手，所必有的惡夢，但是……
我身上沾著她典雅的香水，那便足以證明我沒有眼花或是作惡夢。
她，是殺手界網站的站長。
從那次之後，我也只能在網站和電話裡頭，跟她聊殺人。
＊＊＊＊＊＊
這夜，槍聲連續響了七次。
男人，總是在專注於某事物時，特別的沒有警戒心，甚至，連心臟都……
都赤裸裸的呈上給我。
我完成委託之後，悄悄的離開了這間酒店。
回到家後，我確認了我的戶頭。
我七分鐘的舞，換來了七百萬，送走了七條人命。
雖然我不空虛，但我的情緒，只是平平。
我還沒有完全找到，我想要的那種感覺。
縱使，我將我的舞，加上了鮮血。
仍然不夠，還差那麼一些不知名的事物。
這時，站長打給了我。
「詩涵，找到想要的了嗎？」
站長的語氣，讓我覺得好溫馨，為什麼？
「還沒有，總是差那麼一些什麼……」我有些失望地說。
「呵呵！」站長的笑聲好輕盈，繼續道：「我這裡有一個委託，或許，很適合妳哦！」
「真的嗎？」
我有些不信，殺手的委託，就是要殺人，而我上演四次奪命的舞，一共殺了十人。
這委託，難道，就不一樣嗎？
＊＊＊＊＊＊
我還是抗拒不了站長。
那誘使我再次去嘗試的高雅語氣。
我按下了接受委託的enter。
「十月二日，台北車站，火車紀念品商店，推著空娃娃車的女人。」
是明天。
沒想到這位委託人比我還要急。
＊＊＊＊＊＊
隔天中午，我搭捷運，從公館到了台北車站，尋找著推空娃娃車的女人。
沒有訂時間的約，真的不好等，到了兩點，那女人終於出現在紀念品店外面。
我按照規定遞上了用原子筆寫上銀行戶頭的白紙。
她也把目標的資料交給了我，我當場打開來看。
目標是一位男人，出生年月日、照片、嗜好、職業甚至是習慣都打好在文件上面。
「我的要求很苛刻，」她的眼神變得狠毒，低聲道：「要讓他愛上妳，而且無法自拔時，再狠狠的送他走，多少錢我都給的出。」
「讓他……愛上我？」我愣住。
這種作風，我好像聽站長說過。
這是她與她得意弟子的殺人風格，有幾次，自己也愛上了目標。
但委託都是完成。
我沉思了很久，委託人一直等著我點頭。
「好像很有意思。」我微笑說著。
「那麼，請開價吧！」
「五千萬，我從不拿自己的感情開玩笑。」我說。
「好，」那女人點頭，道：「按照這手法的規矩，妳有權可再加價，但是，請妳務必要在十個月內完成！」
十個月？
我遇過無數男人，那些男人，不都，抗拒不了我的姿色嗎？
十月，應該沒問題。
我點頭答應，並且拿著文件，帶回家細細研究。
研究要怎麼玩弄他的感情。
張小凡，你的真愛與鮮血。
我徐詩涵要定了。
＊＊＊＊＊＊
可是，我看過他的資料之後，我發現我非常的難以靠近他。
為什麼？
我才二十歲。
他的公司裡，職位最小的職員，起碼都要大學畢業。
而我，只會跳舞。
張小凡，三十歲，牡羊座，已婚，妻子劉碧玉。
資料上，劉碧玉的後面特別註明就是委託人本人。
我有些好奇為何委託人，要殺了自己的丈夫？
但我沒有想很多，重點在於張小凡的習慣。
而我，也準備動身。
＊＊＊＊＊＊
張小凡，實為屏東人，為了工作，半個月甚至一個月才會回有妻子的家。
他遠地工作，住在北投區的台北藝術大學附近一棟公寓，四樓。
正巧，他門對面的門，正貼著鮮明的出租紅紙。
我花了一千萬，與校方暗中買下舞蹈學系大學部的在學證明，並且以轉學生的身分讀書。
我搬了過去，用學分的身分與假身分證騙過了房東，簽下了一年制的租期。
我，叫做徐詩雅，十九歲，台藝大舞蹈系一年級。
今天，是十月十二號，星期天。
我在北投捷運站等著張小凡從公司回來。
沒有時間的約可真是難等。
看著天色從發黃轉成橘紅，再從橘紅到了淡紫，現在則是沉沉的黑。
我從下午四點半，足足等到了八點，他才出現在捷運站，等待通往淡水方向的車。
上車之後，我巧妙地勾引了他的視線，讓他發覺我的存在。
因為，我站在他前面，抓著站立乘客用的握環。
過了一站，乘客並沒有減少，看來是通往淡水的旅客，準備欣賞夜景。
他突然起了身，我嚇了一跳，難道，他要提早下站？不行！這樣我不就失策了？
「小姐，讓你坐吧，我很快就要下車了。」他微笑說著。
旁邊的女生看了我一眼，眼中充滿哀怨，當然，我才不會給她坐。
他是我的目標。
「謝謝。」
我跟他交換了位置，但我佯裝的很疲累，他，則是若有若無地看著我。
而我，則是很自然的，讓他，跟我的視線連成一直線。
他反而錯愕，趕緊撇開了視線，我淡淡的笑了，這男人還真是害羞，還結婚了呢！
「關渡站的旅客，請在此站下車。」
到了？好快！
我還想逗逗他的說……
我拎起我的皮包，準備下站，他，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沒多說什麼。
「謝謝你。」我微笑著。
「不……不會。」
我們住在同一間公寓，所以，走的路線，是一樣的。
他，尾隨著我，我卻裝做不知道，繼續走著。
直到我進入公寓，拿起鑰匙開門時，我回頭一看。
「你為什麼跟著我？」
他，傻笑著，道：「我也不想，但我住這。」
「這麼巧？」我說。
「真的很巧。」
後來，我們打開了各自的房門。
在關門前，我們相互望了一眼。
「剛才你站了很久，我請你喝一杯咖啡！」
＊＊＊＊＊＊
我們從相識到現在，過了一個月。
他的無名指上，從未看過他套過戒指。
他是個負心漢，但，也因為這樣，我很容易靠近他。
我們從相識開始，每次他工作回來，就會悄悄的在我的房門前停下。
我看得到門縫下的影子，這樓除了他，並沒有別人，也沒有五樓的房客。
但，我在等他敲門，不過從沒等到過。
我跟他也只有在週末兩天，有短暫的相約。
我們逛了公園，他還帶我去逛美麗華。
在摩天輪上，我們貼著窗，欣賞台北的夜景。
週末看電影，一起吃同一個爆米花。
兩只手，不小心打了架。
我跟他相對乾笑著，他收回了手，留給了我。
我想，站長選擇這種殺人手法，是不是想給男人寵一番呢？
再過了一個月。
我跟他正式交往，正是一個月，我覺得，時候到了。
「工作很忙吧？」
他拎著沉重的公事包，直接倒在了他的沙發上。
「妳怎麼穿成這樣？」他疲累地說著。
「我，想跳一支舞給你看，學校這個禮拜教的。」
他為了給我鼓勵，而打起了精神，笑道：「詩雅的舞姿，一定很棒！」
我將音樂打開，是Close To You。
音樂一起，我的身體，也跟著聲音，律動。
我緩緩的接近他，再接近他。
「別跳了。」
我的舞，被打斷。
「我跳得不好嗎？」我垮下了臉，說。
怎麼可能不好？不可能的！
「對不起，詩雅，妳的舞，給我的感覺，沒有感情，只有美麗的外表，但是很空虛。」
我，傻住了。
「詩雅，對不起，我很累，妳早點睡。」他，覺得自己說了重話，趕緊跑回房內。
是感情嗎？
我要找的，是融入感情的舞步嗎？
我替他關上了燈，以及關上了房門，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換上了睡衣。
我的舞蹈老師曾說：「只有真心愛自己的，能感覺得到，舞步的情意。」
我，淡淡的笑著，關上了檯燈。
＊＊＊＊＊＊
早晨。
我準備好後，要去學校上課。
我跟他，同時開了門，四目交接。
他不等我說「早安。」，而是搶先說：「昨晚我說得太重了，對不起。」
我輕輕地關上了門，走到他的身旁，獻上了我的初吻。
「這是心裡的話，不是嗎？」我微笑著。
＊＊＊＊＊＊
後來，他對我越來越溫柔，也越來越體貼。
我也把他，放在了我的心上。
我沒想過我愛上了目標。
但……我相信，我還是會跳個，完整的一支舞給他。
再，實踐我的風格。
我隱隱感覺到自己的嘴唇，顫抖著。
＊＊＊＊＊＊
二零零九年，二月，他變得非常的忙。
他的工作量，使得他每天在十點之後才會回到他的家。
可能是因為經濟不景氣吧！
經過了去年年底那波失業潮，他並沒有失去工作，就等於會被上司壓榨，一個人當兩個人差使。
但他總是笑笑的對著我說，他要賺錢，所以每天加班。
男人，為了賺錢，會變成工作狂，這種男人，很像已經有了家庭的男人。
但他，卻把我當作了妻子，從未提及過他的家，只提未來的前程。
我端了杯熱茶，在這冷冷的二月，溫暖了他的心。
我幫他按摩肩膀，讓他放鬆工作的壓力。
他，講著同事們的趣事。
我，靜靜的聽。
突然，他說：「二月十四日，我下午有空。」
「怎麼了？」我說。
「我想帶妳去一個地方玩。」
＊＊＊＊＊＊
他忙著工作，卻不忘了重要的日子。
他跟他同事借了一輛轎車，載著我，到了淡水。
今天，是情人節。
黃昏，他牽著我的手，走過了淡水老街，看著夜幕降下。
我們坐在沿岸上的咖啡廳外，享受這夜色的幸福。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幸福。
我看著他浪子般的側臉，晚風吹飄了他的長髮。
心中，有著說不出的酸。
十一點。
我們回到了家，但是……
今夜，我的房門沒有開過。
我想要補償他。
他的死。
＊＊＊＊＊＊
四月十五日。
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還是加班了。
我換上了，舞孃服裝。
把妝畫好。
把槍，藏好。
十點，他敲了門，我迎接了他。
「妳怎麼又成這樣穿了？」他訝異說。
「我想獻給你最棒的生日禮物！」我開心地說著。
我要忍住，不能流淚。
音樂，還是Close To You。
音樂響起，我跨出了第一步。
我想起了在捷運上，我在逗他。
我的一個轉身，我想起了，他像個跟蹤我的變態狂。
我想起了，美麗華。
我，和著音樂的起伏，慵懶地伸著手。
我想起了，搶爆米花。
我根本沒有在聽旋律……
我的世界裡只剩下回憶。
情人節那夜，我把第一次獻給了他。
原諒我，小凡……我根本就不能愛上你……
「啪！啪！」
他的鼓掌聲，叫醒了陶醉在回憶的我。
音樂，早就停了。
「詩雅！妳這次跳的，好棒！」
我錯愕，我根本就……沒有跟著旋律跳才對。
「真的嗎？」我說。
「妳每一步，每一個動作，充滿了愛！」
「充滿、愛？」
我，笑了。
我找到，我想要的了。
「詩雅。」他嚴肅了起來。
「嗯？」我看著他。
「這些日子辛苦妳了，這是我拼命工作換來的結晶。」
他，拿出了小巧的黑盒子，打了開來。
是一顆鑽戒。
為什麼，他隱瞞著我結了婚，還拿鑽石戒指向我求婚？
我愛上了他，我什麼都給了他。
我也找到了我要的，那就是愛，充滿愛的舞蹈。
可是，他還是騙著我。
我流了淚，微笑著擁抱他，他也抱住了我。
「嫁給我吧！詩雅。」他在我耳邊輕輕地說著，我感覺得到他的呼氣。
「你為什麼還要騙著我？」我搖搖頭，說。
「我騙了妳？」
「你不是，有妻子了嗎？」我的右手，伸入了裙裡，取出了槍，對著他的太陽穴。
「我沒結婚啊？妳看……」
「砰！」
……
他的死，花了我的妝。
他到死了，還是騙著我。
他的屍體沉沉的摔在地上，右手的戒指盒，滾在他的臉旁，他的左手，卻掉出了皮夾。
我看著皮夾因為摔落而打開，他的身份證，在皮夾裡頭。
我將他的身份證取了出來，翻轉過來，看著背面。
配偶欄，是空白。
我腦海也空白了。
是誰欺騙了誰呢？
我將他身份證的護貝剪開，情緒，顫抖了手，快拿不住原子筆，我在他的配偶欄上……
簽下了真名。
我拿起了手機，打給了站長。
「站長，是我，詩涵。」
「詩涵，找到你想要的了嗎？」站長淡淡的語氣，說著。
「找到了。」我擦了淚，微笑道：「我，會一直……跟著我想要的，走。」
「嗯，要開心哦！」
我掛斷了電話。
我將戒指盒打開，把戒指套在無名指上，將他的屍體，擺成了坐姿，擁抱著我。
「我願意，嫁給你。」
我狠狠的吻著他，槍，抵著自己的太陽穴，我不猶豫，扣下了板機。
「砰！」
後記：
房東拿著剛掛斷的手機，進入了張小凡的房間。
她蹲在兩具相擁的屍體旁，淡淡的說：「詩涵，在你我認識之後的一個月，」
「你之前的舞蹈團長，委託了我，殺妳。」
「我原本打算，在妳找到想要的之後，再送妳一程。」
房東用她纖細的手指，在自己的臉緣緩緩的把臉皮扯開，透出了一張美麗的，徐詩涵所見過的臉。
她，是站長。
站長從口袋取出另一張人皮面具，套入了自己的臉蛋。
她，是劉碧玉。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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