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會那麼巧嗎?今晚的她因為心情不好,想回來Nightrain看看,而她與Nightrain的機緣,就是因為二十多年前那位男服務生。
周老闆的哥哥也曾是服務生。而且,還回來做了Nightrain的老闆?
不能不說,她和周老闆的哥哥,與Nightrain都有著很深的緣分。
雖然不大可能這麼巧,可田雨禾想,周老闆的哥哥,會不會就是那個人?
「是啊,服務生。從服務生做到老闆,大家都說,我哥和Nightrain的緣分真的很深呢。」
「不過,只有我知道,哪裡有甚麼緣分?不過是我哥的刻意為之。」
田雨禾反問。刻意為之,她的再度回到Nightrain,不也是刻意為之?
周老闆正要說話,此時卻從櫃檯後,走出了一個還穿著白上衣藍裙子,國中制服,紮馬尾的少女,對著周老闆抱怨。
「轉眼也七年過去了。唉小倩,妳先走吧,幫我載瑩瑩回家。瑩瑩妳坐小倩姊姊的車。」
周老闆還不想走,跟客戶聊天,也是她留住客人的方式。
瑩瑩揹著書包,跟著小倩走了。於是整個Nightrain,真的只剩下田雨禾和周老闆兩個人了。
田雨禾下意識覺得,這個刻意為之的原因對她來說,很重要。
「我哥說,他在Nightrain當服務生的時候,遇到一個女客人。那天晚上下著雨,整個Nightrain就像被困住一樣。」
「我哥說,那個人也被困住了,看樣子坐立難安。他在工作的時候,不知不覺地對她多注意了起來。」
「雖然知道她可能只會在這裡坐個一兩個小時,可他也希望在這一兩個小時裡,她可以暫時掙脫困住她的人事物。所以,我哥說他多說了一些話,多做了一些事,希望讓她看起來舒服一點。他覺得他做到了,因為後來的她,笑得很甜。」
「我哥那天其實心情也不好,他大一就開始交往三年的女友劈腿了,對象還是他最好的朋友,同時失去友情和愛情,那段時間他很痛苦,但班還是得逼著自己上,他覺得那段時間的心情就像那晚的雨,也把他困住了。」
「但當他努力地,想把另一個被困住的人解救出來,他覺得自己同時也走出來了。」
原來,他比自己小三歲。原來那個晚上對他來說,也彌足意義。
「嗯。從那晚起,他每天過來打工,都會下意識地等著那個女客人,可惜那晚,那個女客人離開後,就再也沒來過。再後來,Nightrain也吹了熄燈號。」
「大學畢業後,哥哥和同學合夥開資訊公司,那時的電腦業還很熱門,不久後,他也賺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2012年,他同學想把公司移往大陸,他不想去,兩個人便拆了夥,分了錢。我哥手上有閒錢,就找了他的前老闆,把這裡買下來,讓Nightrain重新開業。」
「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人生是苦沼,他想也許有一天,她會回來。當她被困住的時候,還有地方可以去。」
「當然我哥也是。在他最難過的時候,是Nightrain療癒了他自己。他努力賺錢發展事業,就是為了買下Nightrain,Nightrain對他而言,就是一個美好的代名詞。」
「妳說我哥是不是傻裡傻氣的,做這種等一個人,沒有任何投資報酬率的事,一點都不像學理工的男生?」
「他從不會想,都已經過了那麼久,他等的那個人,也許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不過我覺得我也傻,守護著他那樣傻的遺願,可不是更傻嗎?」
他說他希望,當她被困住的時候,還有地方可去。他們互不相識,有的只是一晚的緣分,他卻為她想得那樣多,在她不知道的那些年歲裡,替她建起了這樣一處安全的避風港。
她也從不知道,那個人原來是這樣看她的。比她所想的要更加深刻。
是的,在踏入Nightrain前,她是被困住了,被工作,被家庭,被人際關係。
也許他讓Nightrain再度開張,她不一定是唯一的原因。可他用生命寫下的故事,卻再次救贖了她。
她一直不知道那個人長得甚麼模樣,那晚的燈光太過昏暗,她看不清楚。就因為看不清楚,在她的想像裡,他一直很好看。
「這是我哥當上Nightrain老闆那一年拍的。」
田雨禾接過周老闆的手機,終於看見那個人的模樣。他站在嶄新的Nightrain前院,穿著polo衫和牛仔褲,一手插口袋,自然又隨興地靠著門口那根巴洛克柱子,腿和她當年印象裡一樣長,但比起二十歲的他似乎壯了些,看著更沉穩了。他的相貌和美貌的周老闆有些相似,比周老闆硬氣些,34歲的容顏有著一個男人恰到好處的成熟度,褪去了稚氣,卻又不甚滄桑。
這一年,他成了老闆,她也剛做完月子,整天在尿布和奶瓶裡發瘋。
眼前的女子,看起來跟自己一樣悲傷,似乎對哥哥的故事有著很深的共鳴,這讓周老闆對她印象不錯。
關於那個人的記憶,終於在二十幾年後的今晚完整了。他叫周閔,比她小三歲,大學畢業後和同學合資開公司,因此賺了不少錢,34歲那年成了Nightrain的老闆,37歲車禍過世。
但,他還是給自己,留下了一處避風港。如果現在還在,他應該也已經45歲了。
48歲的自己,自認慘不忍睹,而45歲的他,不知道又是什麼模樣?
田雨禾把周老闆的手機握在手心,捧著周閔的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機都發燙了。
讓我似乎又有了面對生活的勇氣。田雨禾將手機遞還給周老闆,顫著聲音道。
「可惜當年還沒有智慧型手機,我哥沒有留下那個女孩子的影像。」
「交個朋友吧,我叫周蓁蓁,桃之夭夭,其葉蓁蓁的蓁蓁。」
「今年國三,要考會考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壓力大,脾氣變得很爆,真受不了她。」
「國中生是這樣的。我的孩子國二,也好不到哪裡去。」
「瑩瑩要會考了,我那裏有會考五科必勝攻略,書商給的,外頭買不到,我傳一份給妳吧。」
周蓁蓁好像察覺到了什麼,也沒有問理由,就把周閔的照片,傳給了田雨禾。
當周閔的照片傳到了手機裡,田雨禾將它滑了出來,用手指輕輕描摩他的輪廓。
此時,距離Nightrain打烊,都已過了一個小時。
「不會,常常和人談起哥哥,我才會覺得他其實一直沒有離開。」
目送田雨禾離開,周蓁蓁轉身走回大廳,看著偌大的歐式空間,眼眶又是一熱,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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