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男服務生再次將眼神投射過來的時候,田雨禾便剛好地收回視線,看著眼前煮著玫瑰花茶的玻璃壺。
看起來看著玻璃壺,卻又沒在看,壺裡的水早就滾了,玫瑰花在開水裡浮浮沉沉,田雨禾一點動作也沒有。
「水滾了,就把濾網裡的玫瑰花苞拿出來。」
不知他什麼時候移動的,男服務生又來到了她身邊。他將玻璃壺從爐子上移開,放在壺墊上,取出壺中的玫瑰花苞,替她斟了一杯煮好的玫瑰花茶,黃澄澄的,往上冒著煙。
帶著香氣的氤氳中,男服務生的臉更模糊了。
因為他的臉是模糊的,所以他的聲音,他說話的內容,他的語調,他的手指,甚至是他純棉材質的白色襯衫,聚脂纖維的黑色西裝褲,他的動作,他的服務態度,全都無比清晰。
以至於二十幾年後的現在,田雨禾坐在同樣的位置上,明明那個人早就不在了,記憶卻是清晰如昨。
女服務生將玫瑰花茶端了上來,溫柔地問道。
「我們家的玫瑰花茶,煮開的過程有些複雜,要幫您介紹嘛?」
田雨禾笑道。
「不用了,有人教過我。」
女服務生點點頭,道。
「好,那如果還有什麼需要,我再過來。」
說完,態度恭敬地退下,回到工作檯整裡去了。
快打烊了,要整裡的東西應該不少。
三角鋼琴的演奏者說,她將演奏今晚的最後一支曲子,木匠兄妹的昨日重現。
我最美好的回憶,
歷歷如繪地回到我面前,
有些甚至會使我哭泣,
就像從前一樣,
彷彿昨日重現……
田雨禾有些尷尬,她明明盯著玫瑰花茶瞧,卻硬是沒看見水滾了。男服務生對她說請慢用,他的語氣帶著笑意。
男老師兩片唇不斷地張張合合,注意著男服務生的田雨禾一心掰成好幾塊用,不太理解男老師說了什麼。田雨禾啜著玫瑰花茶,掩飾她的尷尬。
她喝得很快,其實喝花茶講究的是氣氛,但回不了男老師的話的尷尬讓她只能一直喝一直喝,跟牛飲一樣。
因為她在喝玫瑰花茶,所以不說話就不會覺得奇怪了,她是這樣想的。
男服務生一邊擦拭著紅酒杯,一邊朝她這裡看著,她看不清楚他的臉,但她感覺得到,他的臉上一直帶著笑意。
落地窗外那場細雨,沒有增大,但也沒有弱下來的跡象。一切彷彿被雨幕隔絕,就剩了Nightrain這個世界。
「有些晚了,雨好像也沒有停下來的趨勢,不然,我先送妳回去?」
那是個星期六還得上班的年代,星期五晚上,的確也不好搞得太晚,正想說什麼,正在工作檯忙的男服務生走了過來。
「請問兩位需要續杯嘛?我們的熱飲九點過後,續杯都是半價。」
「好。」
沒等男老師回答,田雨禾那一聲好字便飄了出來。
「他們的花茶挺好喝的。」
田雨禾對男老師補充了這麼一句話,掩飾了想繼續待下去的意圖。
而男服務生回頭看了她一眼,有種好像共同完成了某件事的默契,在她們之間流淌著。
這一續,就到了十一點,Nightrain打烊的時間。鋼琴演奏早已收攤,唯一的伴奏,是窗外的雨聲。
好像沒了再繼續留下來的理由。
此夜無端而生的悸動,也必須同時結束在這樣一個夜晚。
境隨雨停,心隨雨停。
而明日,又將各自淹沒在茫茫人海裡。
離開的時候,走下華麗的迴旋梯,田雨禾決定再給自己最後一眼。
回眸望向迴旋梯轉彎處,四目相對,她看見男服務生也站在那裡。
她沒有再回去過。她沒有回去,那個人大概也找不到自己。
至於男老師呢?他其實沒有做錯什麼,甚至也是因為他,她才能結下那一段夜雨的緣分。
「我覺得……妳好像對我沒什麼興趣。」
過了幾天,電話那頭,傳來男老師自嘲的聲音。
「不過,我還是想確定一下,不想這樣就死心。」
教育環境雖然單純,但接觸到的人很多,對方心理想什麼,一眼就能看透。
「你應該…..有結婚的壓力吧?不是你不好,你很好,但我現在二十三歲,所以……還不想這麼早定下來,很抱歉。」
男老師的自知之明,讓田雨禾拒絕時不那麼尷尬。
「不過,那晚其實很愉快,我要謝謝你的招待。」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通話。
成年人的告別不需要理由。
琴聲戛然而止。田雨禾的思緒被拉回了現實。
鋼琴手走了後,偌大的餐廳就剩了田雨禾和女服務生。
「小姐,妳們餐廳開幾年了?」
田雨禾一個人,她也不想滑手機,便和女服務生攀談起來。
她心裡也有些關於Nightrain的,想解開的疑團。
「啊……我才來兩個月,我也不清楚耶……」
女服務生很年輕,二十歲不到的樣子。這種歷史話題對她來說大概過於沉重。
「妳們Nightrain在二十幾年前,是P市地區很有名的情侶餐廳。但後來,好像一度結束營業。我在2006年過來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廢墟。」
2006年,是她結婚那年。在結婚前夕,她曾回來看過。Nightrain建築還在,卻已破敗不堪,雜草蔓生,成了一座廢墟。
卻為什麼能在2023年的此際重拾榮光?
「啊,這位小姐,您說的我也挺好奇的,不然我請老闆出來跟妳聊一聊好嗎?」
女服務生大概怕被田雨禾再度問倒,便朝櫃檯那裡走去。
櫃檯後方有人,但因為坐著,所以進來時,田雨禾沒有注意到。
再度回來時,女服務生引著一名穿著白色長袖絲質襯衫,駝色西裝長褲,梳著包頭的中年女子走了過來。
那女子笑容可掬,她讓女服務生先忙去,對田雨禾伸出手道。
「我是Nightrain負責人,我姓周。」
「原來是周老闆。」
田雨禾站了起來,同周老闆握手了,請周老闆一起坐下。
「不知道您對我們今晚的餐點還滿意嗎?」
田雨禾仔細端詳了周老闆,大概三十來歲,頂多四十出頭,比自己小一些,這樣的年紀能當老闆,可以說是事業女強人,也很厲害了。
「很好。我不喝玫瑰花茶的人,卻喜歡妳們的玫瑰花茶。」
田雨禾笑道。
「聽小倩說,您有事情想找我確認。其實,我方才也想過來找您聊聊……我看到您在店外,躊躇了很久才進來。」
周老闆道。
「感覺很期待,又怕受傷害的樣子。」
「那是。關於Nightrain這家餐廳,有一些回憶。」
田雨禾也沒隱瞞。
「這裡,是很多P市人的回憶啊……」
周老闆聞言也不怎麼驚訝。
「正如妳所說,二十幾年前,這裡是P市最有名的情侶餐廳。可後來不敵經濟不景氣,便吹了熄燈號,老闆漸漸把事業重心轉向對岸,這餐廳便擱在當地一直沒有處理,反正地也是他們家族的。」
「閒置了十年後,在2012年,新老闆接手了餐廳,重新整修,按著當年的布置和規格,趁著回憶風,又重新火了一陣子。」
「可惜,在2016年的時候,新老闆出了意外,餐廳就轉給我接手,直到今天。」
說完,周老闆紅了眼眶。
「前一個老闆,是妳的親人吧?」
田雨禾問。她覺得周老闆眼裡的哀傷不似作偽。
「是,他是我哥哥。這間餐廳是他的最愛,他用了畢生積蓄才買下它,我哥出事的時候,我剛離婚,還在爭奪監護權,因為繼承了這間餐廳,有了穩定的經濟收入,才讓我打贏了監護權官司。」
周老闆聲音微顫。
「以國內的景氣,經營餐廳其實很不容易,但七年來,再苦再累,我都堅持著把Nightrain繼續做下去,因為這不只是我的工作,也是我哥的遺願。」
周老闆苦笑道。
「幸好,很多Nightrain的老客戶,如今事業有成,他們喜歡Nightrain的氣氛,不喜歡新式餐廳,他們也入股了不少,所以餐廳目前營運無虞。」
「妳哥這麼喜歡Nightrain,還將它重啟經營,他也是Nightrain的老客戶嘛?」
田雨禾想當然耳問。
周老闆搖搖頭。
「不......他曾是Nightrain的服務生。」
周老闆的答案,讓田雨禾剛舉起的花茶杯,就這樣懸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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