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了。｣廚房的另一端傳出了這麼一個聲響。
父親手裡端著剛煮好的菜餚交給了我，便再次轉身進入廚房。
而母親及姊姊則將餐桌上的雜物給清開，以抹布擦拭桌子。
盛好了飯，備好餐具後，一家人便開始用餐。
這些順序自我有意識以來，一直沒有變過。
父親是家裡的掌廚人，家裡每晚所有的菜都是由父親決定。
他總會在工作的空閒之餘偷溜進早市買菜回家，將該冰的、要退冰的材料準備好後，又回到工作崗位去上班。
而父親下班後，隨手將包包一丟，就直接走入了廚房，開始下廚。
我父親是名蛋車司機，屬於勞動業。
因為是勞工的關係，所以每晚回到家時，總能聞到父親的汗水味。
但父親並不會因為疲憊和身體的汗水味，依然每天、每天地下廚。
在用餐時，父親的身體，早已充滿油煙及汗水的味道。
｢嫁給你爸真好。｣
這是母親一直以來最常告訴我的一句話。
臺灣有句俗諺，是｢吃飯皇帝大｣。
其實吃飯的人並不偉大，偉大的應該是下廚為自己煮飯的人。
直到自己進了大學，搬出來住了，才體悟到這種感覺。
那是父親用身體力行讓我明白的事。
受到父親的影響，高中時我就開始煮東西給自己吃。
第一次煮炒飯時，從切菜、洗菜、備料、熱鍋，足足花了半個小時。
翻炒時卻忘了加鹽，直到裝進碗裡，坐在沙發上舒舒服服地看著電視，吃下第一口才發現。
於是又將炒飯倒回鍋裡加鹽拌炒，炒完了，飯也乾了。
不愧是第一次下廚，連口味也讓人印象深刻。
那次下廚後，我發覺自己的手指縫間，有了父親的味道。
那是每晚父親煮完飯後，身上附著的油煙味。
我大學選在高雄，一間地區偏遠，周邊不算熱鬧的學校。
於是回家的日子少了，在家吃飯的次數也跟著減少。
初入大學之時，是個不折不扣的外食族。
而這比花費，也讓初次踏入社會光環一步的我，明白了｢吃｣的驚人消費力。
也總算明白，為什麼父親總是煮飯，也不吃外食了。
每當自己在外生活遇上經濟困境時，也開始會上市場，挑些便宜又好煮的菜。
最便宜一餐可以到20塊，燙青菜加上小罐頭。
但不論煮什麼，每當進入廚房，拿起鍋鏟時，總會想起父親的身影。
那從小看到大的背影，以及那股熟悉的油煙味。
有時自己走在超市或市場裡，看著一樣樣菜和肉價格時。
腦海裡浮現的，不是｢吼煩ㄟ菜又漲價｣。
而是父親是否也曾這樣獨自走在市場裡，跟著店家講價，想著今晚該煮什麼？
爸，你也有過一樣的感覺嗎？
那股為了家人和自己的孤單感。
有天晚上，我興致沖沖地買了些菜，回家下廚。
煮了碗麵，炒了盤青菜，吃個心滿意足。
在吃完後，不經意聞了聞手的指縫。
才知道原來自己在無意間，也繼承了父親的味道。
但那一股油煙，卻讓我在10秒內大哭不已。
就只是那短短的一瞬間，我才真正體會到家人在心裡的位置。
原來我熟稔的不僅於那股熟悉的油煙味，還有父親那無意間隨口一句的｢吃飯了｣。
對於在外求學的遊子而言，那是最大的奢求。
那是不論到了幾歲，都不會改變的，最簡單的幸福。
一個人居住在外，沒有人會對你說｢吃飯了｣。
沒有人會幫你煮飯，沒有人會幫你洗碗。
更沒有人幫你吸收那難聞又不健康的油煙。
一切的一切，都得自己做，自己明白事理。
父親啊。
不論親戚們說你不成材，或是說你窮。
你始終是我內心裡最驕傲的爸爸。
小子希望，在你內心裡，也以有我這個兒子驕傲。
你交給我的，我會傳承下去的。
(二零一一年五月十五日，高雄租屋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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