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前前後後搜查敵船的縱羽思，還沒和人動上手。
因為，他的身法，著實太快。而且，他志在探船，來去如風，根本沒給敵人任何撞著他的機會。
敵人碰都碰不到他的影子，也就遑論要與他正面衝上。
將船前後看過的縱羽思，很快作出他的結語：這是，一艘前探船。
說白一點，就是一群撿拾大魚吃剩的食物的小鱉三們，所混集的小船。這些人的目的，該是探尋情報。當然，他們也會沿途，順便撈些好處。艙內不少的金銀，正足可證明，這群人從事搜括的不遺餘力。
這艘船極可能有被這些混帳，硬是強擒的俘虜存在；他想。
縱羽思並不希望，有任何無辜的人，被捲入他們與[殘天劫]的對決。
因為，這只是一場恩怨。
一場血與死的恩怨。
與旁人完全沒有任何關係的一場恩怨。
他祇想經由[殘天劫]的毀滅，來沖洗劃鏤於，他們心裡的一份傷痛。
一份顫動的傷痛。一份好友兄弟被辱的傷痛。一份只能眼睜睜看著，而他們卻無能為力的傷痛。
那時，空摩雲與茹敵天緊咬著牙、不願哀嚎的模樣；他記得很清楚。歷歷在目。非常清楚！
他知道，兩人的故作堅強，是為了不讓其他人，更掛慮、更操心、更忿悲。他知道，所以更痛。很痛，真的。
空、茹兩人常常，笑；苦笑。兩人盡當時他們所能做到的，一直強調他們沒事。然而，那卻是他們一生最為危險的時刻。只要，一點治療上的差錯，以及生存意志的些微薄弱，空、茹二人就會與世長辭，與他們天人永隔。
死亡竟是如此的驀然，且漠然。他完全無法接受。完全無法！
由於自我的選擇，他們這群人甘於，身處極端反覆、極端死生、極端衝擊的海域裡，輾轉於存滅之間。
他們挑戰海！
那是，出於他們的抉擇。那是，他們的存在與夢。那是，他們挑戰生命終極的一種狂火似的心念。
他們戰海、戰凶魚、戰一切，是為了戰死亡、戰生存、戰生命。
他們在每一段經歷海與生命的過程裡，清楚地感受著，仍然潛伏著的死亡之手。
他們透過，驚人的敏銳直覺，來感悟死亡，已了知存在的曼妙無垠。
死亡，也許隨時隨地都會發生。他們早有這個預期心理。
沒錯。海的確會為，他們帶來死滅鐮刀的無情割切。他們本就知道。
然而，那也該是海的無限的藍，所導致的死亡。
那該是，他們追海追夢追生命的旅程終結點。
那該在海裡，而不是岸上。
不是那塊充滿束縛、充滿邪念、充滿破壞、充滿桎梏、充滿貪婪、充滿虛偽、充滿成人、充滿血暴、充滿惡的人間大陸。
不是！
他們不要在陸地上終結。
更不要死於，人。他們不能死在人的手。
那是最最最違反他們生命所抉擇的意願的結局。
他們生在海，死也要死在海裡。
與海一同生的脈動，一同死的空無。
海，就是他們活著的最佳戰場。
活著，為了物質需求；是生活。
活著，為了強烈的活下去的意願；是生存。
活著，為了戀與青春、為了沸騰與寂然、為了曾經與未來、為了追求與失敗、為了探索與宇宙、為了漂泊與流浪、為了飛翔與墮落、為了人性與世界、為了存在與滅亡、為了心與夢；是生命。
生活、生存、生命，都在海。
死滅也在。生的另一面即是死，也都在海。
然而，[殘天劫]卻打破，他們的願與夢。這是不可饒恕的。不能饒赦！
那種害怕別離、害怕失去、害怕夢毀的盪然情緒；至今，縱羽思都還記憶猶新。
他們的預期死亡，全在海。不在岸上，也不在人。
所以，一時間的誤謬落空，讓他們驚惶失措，並且悲憤的不能自己。
存在與死亡，都必須由自己的意識、自己的擇決、自己的夢，作出最沉重也最輕盈的結論；那才是生命。
絕對而自我的生命。
自由、快樂、尊嚴、思想、情感等等，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就在其中。
這是，他們的共識。
[殘天劫]傷他們傷得太重。
傷了他們的肉體、傷了他們的心、傷了他們的追尋、傷了他們的抉選、傷了他們的夢。
縱羽思滿懷滿心的冀望著，兩人無事。
因為，他們還沒將海，認識個夠；他們還沒摸遍，海的每一寸、每一線、每一片肌膚；他們還沒接觸，所有的海的奧妙；他們還沒盡情歡笑過，生命中最熾熱、最奔騰、最狂野的一切；他們還沒，完夢。
還沒。
所以，他要[海之刃]上的十九人，都在；在海在夢在生命裡。
夢迴大海。
他們還得一起。一起曾經、一起現在、一起將來。
這些血痕斑染的記憶與心緒，剎那間猛然回溯，而強烈戳刺著，縱羽思的腦域。
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他們自己；[海之刃]。他坦白的承認。他要殲滅[殘天劫]，不是為了所謂的拯救蒼生的一種俠舉；那只是，將來成功後，或許會被人冠上偉大的名義的一個湊巧罷了。
他只是為了他們。甚至，僅是自己自我。
因為，他們是他的一部分。
他不能割捨他們。
雖然，他知道人是永恆的孤獨個體。但，他還是不願就此將他們捨棄。
因為，[海之刃]在相當層面上，結合了他與他們。
即使，他依然孤寂如昔。他也不能否認，他們在他的生命中，已佔據了一個很重要的部份；一如[海之刃]的地位。
所以，他[天涯孤客]與[殘天劫]的全面戰火，是不可免、也不可避的。
因此，甫一登船，他就全力搜找，是否有人被[殘天劫]所擒。他必須先確保，無辜者的安全。
果然有。他猜中了。
侧
片刻後，他已卓立於，船上的甲板。而他的身後，有一群大約十餘名，俱都衣裳破損、幾乎難以蔽體的女子。
她們是這艘[殘天]下屬的船，所盜劫的良家女子；正要被他們運回總部，服伺[殘天劫]的大佬們。
她們自悲自憐。也許，這就是命；悽慘苦哀的命。
她們本來不信。可惜，這時已由不得她們不信。
就在她們最頹迷、最哀莫大於心死的時候；奇蹟，忽然出現！
她們沒想到，天竟會降下神人；如神般的一個男子。
天竟會開眼！
她們懷疑。很懷疑、十分懷疑、非常懷疑。
然而，那個丰神俊逸、容色孤踽，在她們飽受摧殘、心灰意冷的時日，忽然來到的男子，卻一把攙起，她們那已是汙穢的身子。
男子溫暖而堅毅的雙手，帶給她們溫度。
一種希望的溫度。
也許，真的也許，她們能逃離-----。
男子救了她們；絲毫不帶鄙棄厭惡的，他溫和地扶起她們，領著她們來到船上。
那是真的。
一絲、一縷、一線、一道、一匹、一面、一團、一塊、-----一片天空。
光！
希望，真的成真。
由下而上。
光芒再見。
她們終於再次與陽光相逢。
她們真的已，重見天日。
她們不能置信。但事實就是事實；橫生生擺在眼前的事實。
陽光是如此的燦眼與耀目。
海風是這麼的清涼與舒徐。
世界是完全的一片光明與希望。
多麼的美好啊。
醉人的天地，悠然灑印下歡喜，於她們自覺破殘的肉體。
心。
還原。
仍是純潔白皙。
她們開始重新認識著，生命的光與闇。
由於，遽然而來的溫暖解放。
重生之旅，緩緩揭開。
侧
立在女子們前頭的縱羽思，倏地人影一晃，消失於船艙內。
女子們神色驚惶，齊齊轉頭看往，縱羽思飄去的方向。
一個[殘天劫]所屬，見這群女子，毫無所依，一個虎撲，便要擒住她們，以作為活命的要脅。
然而，那人連她們的一縷衣片，都還沒觸到；船艙入口，便驀然湧起，一股疾風。
一股殺機森騰、凜然不可犯的疾風！
濤風。
海。
有海的味道的風。
一道人影，橫在那人與她們之間。
來者，正是縱羽思。
[天涯孤客]。
那人沒有抉擇，只好硬著頭皮，劍溜出叢叢劍芒，刺往縱羽思。
縱羽思一聲沉哼。他動都不動，冷冷而寂寞地凝視那人。
他身後的女子驚呼。因為，那人的劍，已快刺進縱羽思的胸腹間。
縱羽思還是沒理那人。他轉身望向女子們。他右手輕揮，抱在左手的衣裳，便一件件輕巧地搭上，女子們的柔美胴體。
女子們秀麗的眼瞳，齊齊亮起有淚的情芒。
原來，方纔縱羽思不是拋捨她們。而是，為她們去取衣裳。他很溫柔很溫柔的考慮到，她們的需要。他真是真的是-----。
那人心中還在驚疑，縱羽思怎麼不還手，會否有詭計；但是，他的劍，卻不得不猛刺之際，恰是縱羽思回頭的時候。
縱羽思一轉頭，忽地就有一牆勁氣，倏然昇起，硬生生地豎在，他與那人之間。
那人不知，前有一牆氣的礙阻，當下自己連人帶劍，猛撞上氣牆。
「蓬！」
暗響頓生。
那人胸口大痛，身體虛軟，手弛勁，劍墜地，腳步不受控制地蹬蹬蹬連退，一直退到甲板盡處。
他突睜著眼，喉頭咕呱咕呱的響。
「喀啦！」幾聲。
是骨碎的聲音。
「噗啦！」幾聲。
是咯血的聲音。
接著，那人彷彿撐不住，軀殼的骨，與肉的重量似地；腳軟、身軟、手軟，山一樣的塌了下來，一頭由船首，倒栽入海。
臨死前，他只意識到一件事。
那就是，空洞。
可怕的空洞。凶猛的空洞。反噬的空洞。崩裂的空洞。血天的空洞。
唯獨，空洞。
擁有海的無情的翻湧的力量的空洞。
「哇啦！」
入水聲揚起，恰是縱羽思把衣裳一一分配給女子披好的一瞬。
時機，巧得不能再巧。
[殘天劫]眾人，被縱羽思絕異到最極點的一招，駭破了膽。
縱羽思轉身。他冰眸電掃。
他冷喝：「棄械！」
「立刻！」
兩聲喝警後，[殘天]的人，就好像被催眠似的，齊齊放下武器，束手待縛，不敢頑抗。
一式驚天。好個[天涯孤客]！
迫心而降敵。好個縱羽思！
以勢克敵。好個[海夢]！
侧
縱羽思將女子們，暫時安置於船艙內；並且，請嬴玉真為她們診療；還有，勞煩水嫣纖為她們料理食物、換洗等事。
同時，他們把包括藍衣人在內的五人，擒到[海之刃]的甲板上。
「燒了！」
這是對[殘天]那艘船的處置。
易水霄在方纔，鍾天行烈彈著上的幾個起火處，再添上油，火勢便一發不可收拾。
一片火光。
火映水。
水面有火。
一縷縷的燻煙，炫亂了海波的日光反照。
火將附近所有的藍與屍身，一塊塊地燃紅。
血紅、火紅、藍紅。
終於平靜。
海又是海。
清藍澄澈的海。
火的狂暴，已被淘去。
血的赤野，已被沒去。
人的殺性，已被靜去。
一切，依舊。
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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