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演進
一千年後。
「啊，他們回來了。」 坐在中庭石階上的愛隆起身，站到愛瑞斯特旁邊。愛瑞斯特是絕不會俯就坐在台階上的；他可不認為這是件得體的事。
愛瑞斯特只是點點頭，看著狩獵成員騎馬進了門。中庭滿是等待的人群，他們朝著駿馬前方拋灑玫瑰花瓣，唱起一首凱歌。愛瑞斯特安之若素地看著，看亞玟迎接她的兄長，林笛爾走向葛羅芬戴爾，其他成員也受到歡呼與讚嘆。
然後葛羅芬戴爾笑著大步走上台階，精神抖擻一如平時，金髮在身後飛揚。「愛隆！」
他倆互相擁抱，愛隆照例說了些有關此次狩獵的話，表達感謝。葛羅芬戴爾回應了之後，轉向愛瑞斯特。「參謀大人！真高興看到你到戶外來！我開始覺得你這樣白皙是不是因為從未見過太陽。」
「你知道我常待在花園裡。」 愛瑞斯特說道。然後他走上前，在葛羅芬戴爾上衣鈕孔裡戴上一朵花。
「這是什麼？」 他問道，看著這可愛的小花。
「黃水仙。」
「嗯。呃，愛瑞斯特，今天晚餐你跟我坐好不好？似乎從落葉時節起，我就一直沒跟你在一起。」
愛瑞斯特低下頭去。「如果你喜歡的話。」
「葛羅芬戴爾！」
「尼娜林！親愛的、親愛的！」他快活地大喊。當她衝到他身邊時，他扶著她的腰，一下子把她舉起來轉著圈兒。
他倆緊緊擁抱過後，尼娜林往後站了一步，開始說話。
愛隆搖搖頭。「這女孩兒的舌頭真可以擋住一整個軍隊----如果他們停下來聽聽的話。」
「我告訴她上千次了：『停停你的舌頭，沉默是美。』」
「她的反應是什麼？」 愛隆問。
愛瑞斯特告訴陛下：「音樂也是美。」 他搖搖頭。
愛隆朗聲笑了。「葛羅芬戴爾也不阻止她。」
愛瑞斯特點頭同意。中庭的人群漸散，這兩位黑髮精靈開始並肩往大廳走去。
「我想」，愛隆慢慢說道，「他倆相當喜歡對方。」
「他倆並不是戀愛。」 愛瑞斯特告訴他。
「啊，的確不是。」 愛隆很快表示同意。「不過容我這麼說，我相信對她而言，葛羅芬戴爾就像她一直沒有機會擁有的兄長。他對她很好。」
「是的。」
「不過」，愛隆暗示道，「你的女兒也是很好的婚姻對象。」
「她像我。」 愛瑞斯特說，「她並不想望愛情或是好感。」
「你說謊。」
「沒錯。」 愛瑞斯特很快承認，沉沉嘆了口氣。「尼娜林像我，是因為我們都不尋求愛情。但是她自由表達自己的感情，而且是位美麗的女性。我不知道為什麼她還沒有付出自己的心。」
「這是因為你。」
「什麼？」 愛瑞斯特問。
「你是她的父親，你知道當她看著你的時候，她看到了什麼？」
愛瑞斯特停下腳，在無人的長廊裡，他倆面對著面。
「她看到她關愛的人，那就是你，一個孤僻的精靈，對一切都沒有愛、沒有熱情，只除了對工作與花朵。難道你看不出來，她希望你快樂？」
「我是快樂----」
「你看起來可不像。」 愛隆很快說道，然後轉過身走下長廊，只留下愛瑞斯特。
******
他們就座準備開始晚餐，愛瑞斯特往葛羅芬戴爾手裡放了兩朵菊花，一朵紅色，一朵黃色。
金髮的英俊精靈微笑了，帶著一點摸不著頭腦的表情，然後他們開始晚餐。
坐在父親另一邊的尼娜林搖搖頭。
坐在葛羅芬戴爾另一邊的林笛爾搖搖頭。
他倆往後靠住椅背，彼此看一眼，翻翻眼睛。
愛隆從頭到尾看著這一幕，搖搖頭，若有所思嘆口氣。
「怎麼了，爸爸？」
「沒事，亞玟。有時我只是忘了年少與美的特權。」
她挑挑一邊細巧的眉毛，沒說話。
******
在最初幾百年之後，葛羅芬戴爾漸漸表現出他在文武兩方面都勝任愉快。雖然他沒有任何職位升遷，仍然擔任使者、接待以及書記，但是他的職務內容改變了，而且聲譽日隆。
除了伊姆拉崔之主本人，葛羅芬戴爾的劍術在谷中無人能及；而他策略婉轉的口才，對首席參謀來說也是珍貴的人才。愛瑞斯特經常與他密切合作，發現他既聰穎又多智。
他倆長時間相處，甚至在工作時間之外也是，但他倆從來只談工作或是其他小事；某天，愛瑞斯特說了最出人意料的話。
當時他倆在首席參謀辦公室，這兒舒適自在，葛羅芬戴爾經常在此忙中偷閒啜飲愛瑞斯特秘藏的白蘭地。但是今天，愛瑞斯特並未說什麼，反而讓這位英俊精靈盡量喝；事實上連愛瑞斯特自己都喝了幾杯，兩人在和諧的沉默中工作了好幾個小時。「你就是那位屠魔勇士嗎？」
葛羅芬戴爾從自己手上的工作抬起頭，眨眨眼。「什麼？」
「你聽到了。」
葛羅芬戴爾慢慢放下手中的信件，站了起來，一手緊張地梳過頭髮。「你是第一個問我的。」
愛瑞斯特只是看著他。
「為什麼你想知道？」
「因為我好奇。」
「是什麼讓你這樣想的？」
「我已經懷疑很久了。」愛瑞斯特告訴他。「當你來到我們門前時，你是一位陌生的旅人。你證明了自己的才能遠超過絕大多數人。你的名字是葛羅芬戴爾。你絕口不提你的過去。這些事實總和起來，就引出了這樣的懷疑。不過我得說，你的生命力遠比其他人更明亮，而且閃耀的不只精靈本身的精神。」
「原來如此。」 葛羅芬戴爾踱了幾步，啜飲著白蘭地。「沒錯」，他終於悄聲說道，「我就是屠魔勇士。」 他看著愛瑞斯特，藍眼睛裡盈眶的淚水閃爍。
愛瑞斯特站了起來。
「求你」，葛羅芬戴爾懇求道，「別告訴任何人。」
「我不會的。」他答應。「如果你希望的話。」 他似乎有點不知所措。「我不是故意要讓你激動的，葛羅芬戴爾。」有那麼無盡的一刻，他倆之間凝滯著猶豫。但是愛瑞斯特打破沉默：「來吧，今晚不工作了。」
愛瑞斯特走出辦公室，葛羅芬戴爾跟在身後。他們走到花園裡，漫無目的地跟隨著林木之間的月光，小樹小草在微微夜風中慵懶輕搖，美麗的花兒微笑。
「你為什麼總來這兒？」葛羅芬戴爾終於問了這個懸在心間幾百年的問題。
愛瑞斯特領著他走下石鋪小徑，走到那熟悉的石凳。他倆並坐在半圓的玫瑰花床之間。一株高大的橡樹遮著月亮，細碎的銀光灑在他倆身上。剛才他倆走過來的時候，愛瑞斯特已經收集了一些花朵，現在他一朵一朵遞給葛羅芬戴爾，而他則默默收下。他接下那朵水仙，別在耳後，相思木則插在鈕孔裡。至於白色馬約藍、紫色丁香、天芥葉、紅色子柱花、勿忘我，他很快做了一把花束，懸在腰帶上，就像林笛爾常做的那樣。與此同時，愛瑞斯特對他說道：「精靈了解這片土地、了解它的生命，其他任何種族都比不上。很多精靈從動物那兒收集資訊，從林木尋求智慧。但是我始終覺著與花朵意氣相投，他們盡情對我說話，我相信絕大多數人都聽不見。」
葛羅芬戴爾抬起一邊眉毛。「你能跟花朵交談？」
愛瑞斯特瞟了他一眼。
葛羅芬戴爾略舉起保護的手勢，喃喃道：「抱歉。」
「他們有自己的生命力，就像其他的生物。」 愛瑞斯特強調。「而我了解這一點，聆聽他們的歌。始終如此。」
然後他倆沉默地坐著，葛羅芬戴爾環視著周圍許多紅玫瑰。「我並不想讓你煩心，愛瑞斯特，但我也很好奇。尼娜林的母親怎麼了？沒有妻子在身邊，你一定很寂寞。」
愛瑞斯特看著地。「我從來沒愛過希拉達林。」他坦承。「故事很簡單，也很短，但很少人知道。那時我前往幽暗密林，從事短暫的外交活動，期望能和緩森林之國與剛成立的伊姆拉崔之間的關係。希拉達林是一位宮廷女官，跟我沒一點相似之處。當她在幽暗密林的花園裡接近我的時候，她根本不認識我。順便說一句，那個花園早已無存，現在翠綠森林的居民有更多事要擔心了。可是在那時候，那花園充滿了所有美、愛、以及光明，所以我最常待在那兒。希拉達林知道這一點，她已經打聽過我了。所以她在花園裡找到我，給我一朵黃色鬱金香，對我說：『我的愛情是無望的。我愛上了我的國王，而且已經與他同床共枕，現在我有了孩子。』」 愛瑞斯特搖搖頭。「傻丫頭。她還那麼年輕。我並不明白瑟蘭督伊的意圖。有時激情會壓過理智，所以雙方我都不加以指責。但是她懇求我帶她回伊姆拉崔，孩子就能在這個山谷得到庇護。我同意了。而且我娶了她，這是我堅持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希拉達林與我是相似的靈魂。我看出她的時間不多了，而她也看出我會以所有的愛撫養她的孩子。所以我們就以夫妻身分回到伊姆拉崔，許多人十分震驚。她產後不久開始凋零，所以離開了中土，航向西方。我為她高興，因為當她離去時，唱著優美的歌，我從未聽過比這更歡欣的歌聲。
那個年月裡，最後庇護所還只是個夢想，我們睡在林子裡，凱勒布理安與愛隆奠定了這個地方。尼娜林我視如己出。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但並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父親，她從來沒問。小時候的她蹣跚跟在我腳邊，跟著我參與河畔的會議；稍長，她加入林間的獵人；成人之後，她成了建築師，在創建伊姆拉崔的年月裡，是她監造了最後庇護所。我非常以她為榮，因為只除了血緣，她的確是我的女兒。」
愛瑞斯特說完了，葛羅芬戴爾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這個故事並不怎麼短，也不怎麼簡單，但是我很高興你與我分享。不過我得告訴你，今晚你對我說的話比過去一千年裡說得還多。」
愛瑞斯特勾了一下嘴角。「可能吧。現在很晚了。」他說。「我得歇息了。晚安，葛羅芬戴爾。」
「晚安，愛瑞斯特。」葛羅芬戴爾凝目看著那黑髮的謎樣人物，穿過花園小徑走回房，長袍輕拖在石面上，彷彿柔柔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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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sha註: 附圖是愛瑞斯特送給葛羅芬戴爾的黃水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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