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貼了文章,說支持樹兒的頑皮,說展力行放棄外控的現實治療理念”之後,今早又發生了幾件事; 這些事,值得我好好思考。
事件們如下:
請了幾天假沒到學校的樹兒,今天(週五)早上的樹兒說:「我不想上學」,展選擇充滿耐心地對待,在沙發與他對話良久。
樹堅持不想上學。 當我抱著昕出現在客廳,赫然發現他們倆還沒出門,著實嚇了一跳。展說:「原來耐心與時間是抵觸的,我已經失去許多自己的時間了。」
我與展換手,讓他出門。
交給我吧!
我是個直來直往,使用表達,不使用策略的媽。 我直接說,「樹,今天你一定要去上學。」 我反思自己如此堅定的背後是什麼? 「因為假期結束,工作開始,若再沒時間獨處,我和展就不行了。」 「因為連阿嬤也不會認同樹不去學校,無退路可去。」
我對孩子不上學的抗拒,有以下的理解:他享受甜膩父母親身旁的快樂自由和能量飽滿,所以抗拒上學。 他在學校,會用討好觀望的方式適應,與老師間無法如同父母般地充滿情感和自發。 樹兒的人際能力不夠純熟,因此,與同學的互動,他壓抑了自己的生猛能量,他選擇用甜美的方式選擇性交往,基本上,他的快樂度不夠。
兩相比較,他喜歡留在家裡,可理解。 但這選擇的背後,有避開人生真實磨練的傾向。 況且,樹兒想要的父母,得利用孩子上學獲取個人自由,才能在陪孩子時,愉快而充實。 我雖支持孩子的情緒發展,但我更支持真實的考驗與困難。 於是我堅定說:「今天,你一定要去上學。」
我說了10個故事給他聽,說了10個自己在各種年紀面對「不想做、不敢做、沒信心做」的各種故事。 樹兒聽得津津有味,但到了上學的時機,他依舊抗拒。 後來我直接送他到校門口,老師們有默契地,強行抱他下車,他哭著進校門,生平第一遭。
****************************
開車離去時,我心裡好平靜。 沒有心疼耶~ 我深呼吸放鬆,知道,我推著樹兒,往前面對大一點的人生真實。
就在還蠻自我肯定的時候,我送昕兒到公婆家。
公公對我說:「我認為妳的孩子要好好教,否則他會變成老師眼中的怪人。」公公提到樹兒面對阿祖、面對姨婆們,常出現不甩人不答話的場景。 公公說:「他跟她們沒一個處得來耶~ 以後上學怎麼辦? 會被老師視為眼中釘。」
在我的詮釋裡,公公提到的情境,的確有樹兒尚未成熟之處,也有我們的教育理念促成的特質。 孩子有孩子的天性,這天性在後天的教養之下,呈現其特殊的長處以及主要的困難。 我持正向眼光,信任孩子繼續往前發展。 公公的提醒,讓我正視這性格背後的陰影。
聽說昨天,阿祖提醒樹兒他堆的積木太高,會倒下來,阿祖想要教樹兒增大積木的底面積。 婆婆描述:「樹兒聽了二話不說,開始把積木一個個拆掉。 不堆高了。」 阿祖很感慨,說要找我討論。
記憶裡,姨婆們是公公家的護士,她們喜歡樹兒,經常興奮地問他話,有時在樹兒玩計算機時問他喜不喜歡妹妹,在樹兒心裡想著甲蟲卡的時候問他學校的事情。 姨婆們的熱情,常被樹兒無反應不回答的方式所凍結。
在展和我的教育理念裡,我們鼓勵樹兒專心,鼓勵樹兒獨自嘗試克服困難。 所以,當我們覺察他專注”工作”(對孩子而言,有建設性的遊戲,就是他的工作(蒙特梭利概念))時,不打擾他。 當他的積木堆太高,有倒下來的可能,我會呵呵大笑,覺得倒下來很好玩。 隨口問他:「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他站得更好?」 我會陪他嘗試錯誤,因為我認同嘗試的過程重要於給他正確答案的過程。
我們擅長聆聽,擅長用孩子的語言與之對答。 所以,樹兒很少不回答我的問題。 除非他被電視抓走,或我用權威想要他吃飯吃快些的時候。
我認為:如果阿祖和姨婆,是樹兒的父母,他們也許有學習新的互動方式之需要。 但他們不是樹兒的父母,卻是樹兒身邊的重要大人。 也許是我們得教會樹兒怎麼面對,沒有學過人本教育理念的成人。
公公的意思是,樹以後上公立小學,會遇上對孩子有不合理要求的老師,他得學會如何適應ㄚ。 公公還說了樹兒的姑姑小時候的故事,一個要求數學作業要手抄題目的老師。
****************************
我想起樹兒身邊,兩個同年齡的表兄弟。
軒,比樹兒大2個月,被父母調教成小紳士,每天準時作息,能坐在餐桌合宜的吃飯,看到阿祖會開心打招呼,會關心阿公吃飯沒。
菘,活潑外向的小孩,比樹兒小15天出生。 他會自己到店裡買蛋糕,上醫院會去找護士小姐聊天,稱人家『小姐』,護士小姐超開心的,讓他提早跳號看診,還送他醫生從日本帶回來的珍貴糖果。
菘跟樹一樣,還沒學會餐桌禮儀,家族聚餐時,兩個小孩會躲在桌子底下玩,不時像小狗一樣探出頭來要飯吃。 但菘的人際適應超強,他自然隨意就能讓人喜歡他,與各種人建立關係。 他遇到會欺負樹兒的大女生,還會跳出來罵人保護表哥。 菘是個生猛本質旺盛的孩子,他自我主張很強,學會用強烈表達而不是壓抑的方式,面對與大人之間的各種衝突。
比起菘來,軒和樹平凡多了,他們都還是被大人保護的文靜小孩,他們都有內心繁複的思考傾向。 只是軒學會了壓抑他的生猛本質,日後的社會適應,應比樹兒順利得多。 樹兒的生猛本質正在冒出來,正在被我們以勇敢為名,帶領他做各種挑戰。 但他的生猛與勇氣,還很稚嫩,他只會冒犯阿祖或讓姨婆尷尬。 我們不要他用壓抑的方式控制自己的生猛本質,但烹調生猛能量的緩慢,似乎讓周圍的公公著急了。
我能比較有把握,看到軒長成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看到菘長成一個讓老師既頭痛又愛的天才型兒童。 卻無法想像樹兒的未來形貌! 他在人本營隊裡,遇到 ” 以聆聽孩子為尊” 的大人圈圈裡,成為讓人驚豔的自然孩童。 卻在以傳統教養理念為主的阿公家,和阿祖與姨婆們互動不良。
我正在面臨抉擇,我會選擇什麼?
我會選擇努力工作砸大錢讓他上自由有理念的森林學校? 還是讓他上公立學校,陪他度過所有可能的人際難關? (公公說:社會裡,有各行各色的人)
*************************
在我們的限制條件下,我最看重的是什麼?
我與展的聆聽與放棄外控,讓樹兒擁有柔軟而美麗的真摯,同時他沒學會用禮貌包裝他的生猛,或將周遭大人的喜歡放得比自己的心意重要。
接下來,我想要樹兒的生活裡,充滿各種機會磨練他的生猛。 我要他,在我們的陪伴下,投入更有創造力的體能活動與勞動。 我要他,在我們的陪伴下,進行更多元的人際互動,不是等別人來聆聽他,而是他主動對人有興趣。
這兩個願望,對平日擅長思維四肢不動的我,對近乎自閉性格完全摒除社交習性的我,是多大的挑戰ㄚ。
我準備好,要與孩子共同成長了嗎?
我準備好,放掉大量思維與文字工作的舊習慣,花更多精力時間勞動做家事往戶外走爬大山到海邊曬太陽等等與世界有更多聯繫的活動嗎?
我準備好,放棄自己貪戀的隱居形態生活,豢養自己的社交性格嗎? (菘的社交長才,其實是妹妹對社會人際的活躍開放薰陶出來的。)
我不會用公公想像的,教會樹兒適應成人世界。
我想教的,是讓孩子繼續堅持擁有自己的特色,同時開放對人對外在更有熱情的直接行動。
這個抉擇,好困難,是我們自身性格侷限的困難。
真是有趣ㄚ~
若我沒有生出一個樹兒,我肯定會繼續悠遊在文字心靈裡隱居。 但我已經生出樹兒來了,我日後會跟樹兒說一個故事,「以前啊,媽媽是很膽小而害羞的,後來我生了個兒子,他跟我一樣膽小害羞,所以我就漸漸更活潑而外向了。 為什麼呢? 因為,這兒子讓我的愛長得很強壯。 我更愛自己,也願意信任世界裡,有我們不知道的奧秘。」
這幾日,我有個新嘗試,「用擁抱打招呼與說再見」, 這是我因應樹兒與阿祖尷尬的關係,想出來的好辦法。 我自己正在練習中,遇到家裡的媽媽弟弟妹妹,一改過往的笑笑,我主動過去熱情擁抱。 媽媽好熱情的回應,呼應了我對媽媽的感情。 弟弟教我什麼是擁抱禮,他的身體我已經有許多年沒觸碰到了。
也許很快地,我看到公公或樹兒的阿祖,我也能真摯熱情地靠近擁抱。 於是,我就能教會樹兒,見到阿祖時,上前擁抱他吧! 見到姨婆,上前擁抱她們吧! 如果心裡真的有一點歡喜的話。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