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井〉
作者：王振复
近拜读流沙河专栏《说井》一文，知该文释“井”字“象构韩形”、为“井涵”、持丼为“水井”之说，觉得颇有意思。然而，丼字究竟是水井、还是井田的象形，看来还有一辩的必要。当然，试撰此文，无非凑凑热闹而已。
闲读甲骨文的时候，见罗振玉《殷虚书契后编》、董作宾《小屯．殷虚文字甲编》与郭沫若《殷虚粹编》等籍，都曾收录这一“井”字，写作“ ”、“ ”与“井”，以为此字原也平常，似乎如流沙河先生这般释“水井”为不谬。
但是，当翻阅清人朱骏声〈六十四卦经解〉所言“井，本作丼这一句时，不免要多看几眼，我感兴趣的是，为什么井字的本字写为丼，井字中间的一点到底是什么意思，丼字后来又为什么失去了这一点？
与此相关的，是朱骏声的“古者，八家一井”之言，虽然这是拾许慎〈说文〉之唾余（注：〈说文〉有“八家一井”说），然而，倒也启发我想到一个问题，所谓“八家一井”，难道真如学人所指古时“八个家庭合用一口水井”吗？如果是，那为什么一定是“八家”呢？七家、九家或者随便几家不可以么？每想及此，总也有些疑惑，以为先仁时贤大概是在什么地方弄错了。
好在《孟子.滕文公上》有一条材料，叫做“方里为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不免让人另眼相看。这里所言，显然是指中国古时的井田制，“方里为井”的“井”，绝对不是指水井而是指井田。也许，《孟子》的这一材料，对于主张“井“字像水井的见解，真正可以说是颠覆性的。
中国古代有井田文化理念、居住与土地制度。这制度，不一定贯彻得很彻底，而其文化观念，在古时却是影响深远的。据传说早在大禹之时，井田制已具雏形。周代曾有井田的兴盛。《周礼》有关于“九夫为井”的记载。《世本.作篇》所谓“伯益作井”的伯益，传为夏禹时东夷部落首领，据说其助禹治水有功，并初“作井”。此“作井”之“作”，郭沫若《卜辞通纂》与〈甲骨文字研究.释封〉认为有“封”义。甲骨文字“封”写作“ ”，徐中舒主编〈甲骨文字典〉称“封”“像封土成堆，植木其上之形”。这也便是〈周礼.考工记〉所说的四周封土植木、或挖掘“沟洫”以标示疆域构成一“井”的意思。可见，所谓“作井”，实指“封井”，伯益不是水井而是井田的始作俑者。
井田在文字的表达，便是这一“井”字。《孟子》所谓“方里为井”，指平面为方形之井田。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里者，居也”。说明这井田，不仅是土地制度，而且指居住领域。在这井田里，住有八户人家，各耕田百亩，便是所谓“八家一井”而据《孟子》“井九百亩”之言，可见井田私为八而公为一，公田亦为百亩，而且居于井田中央，为八家所“同养”。
可见，甲骨文“井”字，实际可写作“田”，它也是甲骨文“田”字的别写。故井者，田也；田者，井也，与水井无涉。井字初文丼之中间的一点，并非如流沙河所言，“华北平原土厚井深，站在井口俯视黑洞幽邃，唯见天光投影，圆贺一点“，——其实，这仅仅是美丽的诗性想象，无文字学上的依据。丼字中间的一点，象征井田公田之所在，是对公田的强调。后世土地制度发展，公田被取消，丼也便演变为井。
《尔雅》云，“里者，邑也”，“邑者，国也”。说明“国”的本义，指邑即都城，而且与“里”（居）相关。人居之处，在井田。《公羊传》云，“邑者何？田多邑少称田，邑多田少称邑”。这也说明，邑（都城）即国，起自于井田。井、田、里、邑与国之间，存在着基于井田的原生关系。
可见，都邑（市）起自于井田。所谓“市井”一词，是说“市”起始于“井”（井田），而不是学界通常所误为的“中华原始的商贸（市）活动是在水井边开始”的。如以为“市井”之“井”指水井而不是井田，真所谓谬以千里了。
正是因为中华古代的“国”（邑）起始于井田制度及其文化理念，所以后世的都邑模式，依然遗留了原始井田之平面“九分”的理念。中国古人之理想的城市平面，是“方里为井”，实际是一块扩大了的井田。这便是《周礼.匠人》所言，“九分其国，以为九分（份），九卿治之”。都城“九分”制的文化原型，是“九夫为井”，即“八家一井”（私田）加中央一分公田的丼。
不仅如此，丼字还与中国古人关于“天下”的人文意识攸关。君不见“群经之首”《周易》所谓先天（伏羲）八卦方位与后天（文王）八卦方位图么？前者的方位是，乾南、坤北、离东、坎西、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震东北加一个中位；后者的方位是，离南、坎北、震东兑西、巽东南、坤西南、乾西北、艮东北加一个中位，都是“九分”的一个结构模式，用文字表达，就是丼及其对中位的强调。
“九分”井田制及其理念，体现了中华先民的一种“天下”观。战国之时,阴阳家邹衍持“九洲”之说。又据《史记》云，“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这是将天下分为九个“大九洲”，每一“大九洲”又分为九个“小九洲”，中国是天下“八十一分”之“一分”。这无异于说，在空间人文意识上，天下是呈现为九个“大九洲”的“大井田”；中华，是天下“八十一分”之“一分”中的“小井田”。而井田，不仅是居住、耕耘而且是精神意义上的家园。中华先民从井田看天下的人文视野真有些特别，一个自古以“农”立于天下的伟大民族，不能不在他的天下意识中，体现对大地之耕耘与管理所激发的认知、意识与情感，从大地培育一种显然是富于条理也不免有些呆板的原理理性，却也不无可爱地传达来自文字现象深处的原始理性之葱郁的愉悦，它凝聚在一个“井”字之中，不知读者诸君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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