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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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病歷有時也就好像在寫文章。

　起頭的「主訴(chief complaint)」，通常是一個名詞片語，恰似一篇文章的標題。我們被教導，記錄病人的主訴，採用病人自己的話語最好，盡量避免專門的醫學詞彙，一如寫作通常也建議避免陳言套語。比如，與其寫「血尿三天」，不如「尿尿紅紅的已經三天了」，除了切合實際情況、符合病人觀點，也保留適度的揣想空間，畢竟尿尿紅紅的並非就是血尿。

　主體則為「疾病現狀(present illness)」。這部分應扼要而不失關鍵地，描述主要症狀的發展過程。我常將病人述說的一字不漏記錄下來，而滿載過多不必要的細節。經師長多次提醒，我才漸漸明白，原來寫病歷也講究結構和剪裁。潛在的系統性疾病如高血壓和發病前的狀況是背景，主要症狀照順序按邏輯陳述其演變是主軸，入院前在其他醫療院所的診斷和處置是可以發展的段落，目前臆斷及入院後將施行的處置則為結尾；而主訴，是一切的核心，不相關不必要的資訊予以省略。

　我另常犯一毛病，常自以為英文不錯，於是字斟句酌，務求文法正確用字漂亮。乍乍看來還行，但真拿到主治醫師面前，通常沒有好評，結論多半是深度不足。寫病歷也講究深度嗎？我困惑。然而，似乎是的。老練的醫師，不會只在意文字，而會花更多的時間，宏觀審視手中所有的線索，綜觀病史、身體檢查與抽血報告，努力給出最有可能的診斷。思考的過程若有條有理，形諸文字則必然一清見底，讀者會被寫作者帶著走，從而心服其結論。比如若在敘述中適時帶過非陽性的發現，提及未有外傷，也就初步排除紅色的尿是外傷的可能，帶到解尿時未有疼痛或不適，也就隱含應非泌尿道感染所致之意。這或許是所謂病歷的深度。

　「疾病現狀」的最末，通常有既定的結句，如「因此他被送到我們的病房接受進一步的評估和治療(thus he was sent to our ward for further evaluation and treatment)」。誰也都這樣寫的，不想一次竟被糾正。教授說，sent畢竟給人一種派送物品的感覺，用在病人身上並不合適，用brought可能好些，被帶到醫院，含意便是有人陪著了。雖然我眼見許多孤苦或並不無依的老人，確實是獨自一人被sent到醫院，後續也無人照顧，不過brought確實比sent溫暖。原來客觀的病歷寫作，也能帶上一點作者主觀的情感。

　見習、實習、住院醫師以來，寫過不少病歷，有些自認不錯，然而至多也就是多印一份收著，偶爾翻看，公之於眾是不被允許的，畢竟一字一句都是病人隱私；且再怎麼有深度有情感，究實，也不過就是以咳嗽一個月、尿尿疼痛一週之類為題，敘述其發展過程的紀錄罷了，料是誰也不會感興趣。於是我有時寫— 病歷，有時寫文章，有時想著兩者的異同，而自得其樂。

中華副刊2019.0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