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營期的一開始,每當大家在討論T班狀況時,就會覺得自己變得很易怒。
事實上容易情緒化的好像也不只是我,大概是大家各自經驗的投射吧?
而我自己的經驗是,
雖然在親身經歷以前,就或多或少對青少年的叛逆有所耳聞。
但一直到升國中的那個夏天,我都還覺得很難想像:
我們這群同學就要成為大人口中的惡魔了。
雖然國小高年級的班上就有不少狀況不安定、常常惹麻煩、讓老師頭痛心痛的同學,
但還是很難想像這群人中會有誰因為在國中階段做了什麼事,
老師駕馭不住,最後成為社會上讓人頭痛的角色。
對我而言,國一新生訓練算是震撼教育。
第一天,學務處花了好多好多時間,訂下好多好多規定。
衣服要怎樣穿,要有皮帶,鞋子和襪子該是什麼顏色、長度該是多少,頭髮要怎麼綁或該長什麼樣子;
下課的時候只能休息,不能打球,不能跨越樓層找同學;
不能帶這個和那個來學校,不能走那條路上學,萬一違規會怎樣……
新生訓練兩天下來,我才明白了叛逆期之於我們的意義:我們是準犯人。
我們隨時可能失控犯錯,所以需要用很多很多的規定,先把我們套牢。
即使規定可能看似不合理或是不符合比例原則,
但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好,都是為了「萬一」我們一失足會成為千古恨。
師長的兇惡(「兇惡」真的不是誇大)是為了嚴厲執行規定,是為了保護所有人。
而且聽說我們那年管教的方式還算溫和了,
某年甚至當場叫穿踝襪的學生把襪子脫下來,好像裝滿了一個大垃圾袋吧?
只是長年下來我心中一直存有一個疑慮:
雖然嚴厲管教的方式很「安全」,但有沒有更好的方式來教育這個年紀的孩子呢?
如果能夠講道理的話,誰不想講道理?但那些道理學生又能夠懂多少呢?
營期間最有成就感的時刻是一次盯著學生倒垃圾時。
我很堅持,不給一點妥協機會,所以他收起了企圖亂分類的試探性眼神。
我知道他不是壞,他只是懶、只是皮、只是覺得麻煩,
然後還有一點點委曲,覺得自己要幫全班處理亂分類的垃圾很不公平。
我說我要進辦公室忙一下,等一下出來要看到垃圾分好。
出來以後他和同學正在處理最後一兩個垃圾,
我跟他們說做得好,垃圾就該這麼分類,
而如果以後不想要自己這麼辛苦的話,可以回去告訴班上的同學應該要怎麼分類,
這樣同學才會知道垃圾應該怎麼處理,自己也才不會這麼累。
看見他一付「反正要分班了」的表情,我又接著說,
這件事到哪裡都是一樣的,現在的班級,國中三年的班級,還有很多很多的以後,
得做好的事就得做好,如果不想自己太辛苦,就要告訴別人要一起做。
說完以後,我覺得最棒的是出現在他臉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懂多少,但我知道他有在想;而因為他在想,所以有改變的可能。
當然也有可能沒有行動上的改變,
但至少這有機會在若干年後成為一句「記得當時有個老師對我說……」。
反過來營期間覺得最失敗的,非社團課莫屬了。
失敗的理由呢,應該是我太想要營造某種上課方式了,而模糊了自己要給學生的「料」。
「價值觀與做選擇」是一個很大的課題,
對12歲的孩子而言,他們能做選擇的機會很有限,接觸到的價值觀種類也不多,
告訴他們分析選擇接納的過程不是不行,只是例子要是實際且有意義的設計。
雖然從上課前就一直擔心他們無法理解自己想表達的東西,
一直在想方法好好表達,最後卻越來越混亂。
即使材料、媒介的選擇和設計是個大問題,
不過我事後也一直在問自己,這些東西難道真的是學生無法理解的嗎?
想想似乎是自己對教學互動太沒信心,
不相信自己想要教的內容很棒、很值得學,不相信自己有很好的教學能力,
也不相信學生的起點行為和學習興趣可以接收自己想傳達的內容並賦與它們意義。
但其實就像那天要求學生做垃圾分類一樣,
雖然我後面開始念那一串的時候心中還是有個小小的聲音在擔心學生聽不懂。
可是也許這個時候教育的意義並不在於立即性的理解和改變,
而是讓學生在我們端出的一大鍋菜中找到一兩個值得繼續發想的點,
不是要求自己拿出最單純簡約的東西讓他們速速吸收。
也許成人會對這個年紀的孩子有特別的期待和評價,
其實是因為從小孩和大人到之間的連續分布太難捉摸,
每個個體也都有獨特的成長歷程,每個面向上的成熟成度也都不一樣。
不了解的東西,我們常常就說他怪,
所以這個年紀孩子成了怪胎,成了準犯人,
好讓自己可以順理成章的誤解他們。
也許就像沒有什麼方式適合對待所有的人一樣,也沒有什麼方式適合對待所有的國中生。
如果有什麼通則能夠拿來對待這群介於孩子和成人之間的人,
對我而言應該是,像對大人一樣給予成熟的期待,像對小孩一樣包容他們的錯誤,
讓他們懂得負責,相信自己的力量,但也要適時耐心從旁引導而非一味的譴責。
只是雖然說是要去看見每個孩子的獨特性,
不得不說的是還是很害怕會自以為了解他人,學生也一樣。
像是一直很怕會對社團裡其中兩個學生投射過多的想像,
反而忽略了他們當下的樣貌,做出錯誤的判斷和應對方式。
他們一個是我覺得和我很像的孩子,另一個則和賴導描述過的對我的第一印象一樣。
第一個孩子是像ㄓㄧㄈ的類型。(好啦那個孩子像我和我像ㄓㄧㄈ都是我自己覺得的啦!是說營期間有天自己去買了ㄓㄧㄈ買過給大家的冰淇淋拍照給他看XD 只是大概他現在也忙吧覺得有點冷淡QQ)
就是看似漫不經心但又存有一份很深的在乎,
想要玩,覺得世界上生活中很多事情都值得玩,
卻又常常覺得玩不起來,所以落寞。
另一個孩子很容易讓人有乖寶寶型的印象,小拘謹的感覺。(而且我總覺得他在我面前格外拘謹@@" 大概是相處時間還短吧?)
他知道大人的期待是什麼,也知道如何達到那些期待,
他會做給你看,會讓你放心,
只是通常這樣的孩子也會讓大人有另一種擔心。
可能因為自己的成長經驗,在遇到自己(以為)比較容易理解的孩子時會更想告訴他們一些什麼,
關於怎麼看待自己,怎麼看待世界,還有世界會怎麼看待你。
但還是怕自己誤會了,怕自己成為了另外一個替孩子貼標籤的人,雖然貼上的是不同的標籤。
小卡上大概還是寫下了一些拐彎抹角的話。
好像總是在用這種方式,期待看的人看懂他們想看懂的,收穫他們想收穫的。
只是一種說服自己良心的方式吧,
就是讓自己不會因為沒有說而後悔,也不會因為表達了理解而衝擊到人事物的本質。
終究是太沒有信心了,無論對象是誰,無論是哪個方面。
關於推銷自己的東西,
在上社團課的時候因為內容因素所以信心薄弱的狀況尤其明顯,
但其實上自然課也是如此,甚至學期間的課堂報告、提問、發言也都是這樣,
和同學討論作業、和朋友討論事情的時候也是。
不相信自己的想法值得被讚賞(即使當自己很堅持某個做法時也是),
不相信自己能表達出一個東西的好,
不相信對方能聽懂自己口中的好是什麼好。
關於描述自己眼中的別人,
不相信自己理解的就是真正的對方,
不相信自己能說出自己所理解的,
不相信對方接受到自己的理解之後產生的效應是好的。
想想雖然很擔心種種的誤解,時常避重就輕企圖躲開它,
但就算阻止得了想被理解的東西遭到誤解,
也阻止不了一切想被理解的不迫切希望被理解的,都正在被用各種方式解讀,這樣的事實。
明明知道因為測不準原理,資訊傳遞的誤差就是會存在,
卻只會一再否定被扭曲過的信號。
太努力追求客觀了,卻忘了框架下的視野反映的才是專屬一個人的真實。
就算是傳遞上的誤差,也是一個人最真實的的解讀和感受。
可以去猜想裡面有哪些是誤差(雖然很難檢試猜想的正確性),
也可以去解釋誤差從哪裡來,
但是不可以否認那些觀察到的感受到的。
得告訴自己,沒錯這就是你感知到的。
決定要表達的時候也必須忠實,
因為不管你表達了什麼,都還會再經過對方的解讀,
所以不要再擅加一層誤差。
專屬自己而言的真實,已經是自己身上最接近事實的投影了。
雖然還有點難以接受,但也只能盡力完成這樣的,尚且能夠做到的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