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陳瑋柔
珊卓和我年歲背景都相近，所以第一次見面，很可能是四十五年前。
當時我在中國城高朋飯店做帶位，她在對街的金都戲院當售票員。她那時常去店裡吃道地的上海小菜，清炒蝦是她的最愛。我偶爾去金都看場電影，在飄著尿騷氣味的黑暗中，讓銀幕上的聲光暫時帶我回到故鄉。
相同的時空，卻見面不相識，和大部分世間緣分一樣，錯肩而過。
四十五年過去了。我們走著不同的人生路，成家，立業，生子，在歲月中塗鴉。
這場全世界矚目的活動，由一位亞裔女子負責
真正認識、相逢一笑，才知道珊卓是一個充滿故事的人。我總愛聽她話當年，你不會想到，這麼低調尋常的女士，竟曾與七位歷任美國總統交過朋友。聽她說故事，像把美國歷史攤在眼前，可珊卓的故事裡，卻有著別處聽不到的溫暖與家常。
珊卓的好友之一，是前總統柯林頓夫婦。
1998年，柯林頓總統訪問中國大陸，珊卓被當時的上司州務卿余江月桂女士指定隨行。由於和希拉蕊年齡相仿，兩人慢慢熟稔起來，忙完一天行程，相約在酒吧各叫一杯White Zinfandel。路過的熟人常笑她們：「喝點好酒呀，不要老點最便宜的。」偏偏兩人都最愛捧著價廉的這一杯，在吧台前低語，談孩子，談各自家庭，談身為女子的辛苦。這時，她們不是總統夫人和隨行人員，而是在男性職場打天下的兩位女士，試著在生活與家庭中找出平衡，尋到比較不艱難的那條路。
柯林頓第二次當選美國總統，委託珊卓幫忙安排就職典禮的賓客座位。她領了三千五百美元的一次性薪水，率領一群年輕男女工作。很少有人知道，這場全世界矚目的活動，由一位亞裔女子負責。而珊卓最引以為榮的，是獨擔重任中，她完全秉公處理，沒有收受過任何個人利益。
珊卓和希拉蕊交情深厚，還有另一個原因，是兩人生日只差一天。她們共度了無數次的生日，從千人大宴到家庭小聚，留下日常的鴻爪回憶。
她心目中的柯林頓幽默低調，對人親切。某次拍照時，攝影人員忙著找角度，時間拖得很長，在場人士因為和總統拍照都很緊張，場面尷尬，柯林頓突然玩笑道：「再不快點，我們要全體落跑囉。」哄堂大笑中，照片也拍成了。
有一次柯林頓拉著珊卓要自拍，姿勢擺好，珊卓不知如何按下鏡頭。柯林頓說，「妳連自拍都不會，我不跟妳照了。」珊卓催他，「你來按呀。」柯林頓回：「我也不會啊。」兩個不會自拍的人，當然拍不成那張自拍照了。
幾十年過去，說起這段往事，珊卓臉上仍然浮起笑意，就像回憶與青春好友的打鬧；日子走了，彼此的信任和單純，留在心中，從來沒有離開。
2016年，希拉蕊競選總統，於公於私，珊卓與她並肩參加了三百多次的活動。希拉蕊衣服只穿美國品牌，認為既然是美國人，就應該全力支持國內產品。有次兩人準備參加宴會，在走廊碰到，竟是一模一樣的St. John綠色套裝，大笑之後，珊卓跑回去換了另一套衣服。
時光輕輕划過後留下的，總是這些吉光片羽。這場友誼，就這樣絮絮绵綿地維持了幾十年。
規規矩矩地打完招呼，兩個年輕人嘻笑離去
幾十年，可以讓人老去，也足以看著一個孩子長大。珊卓提起柯林頓家的獨生女雀兒喜，是個可愛的小朋友。她在回答記者的時候說，自己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真希望我爸爸不是總統」。珊卓看著她從一個穿T恤、牛仔褲的小女孩，於孤獨的朝陽落日中，慢慢走出自己的成熟道路。
一次，珊卓在咖啡店和朋友聊天，成年的雀兒喜一身便裝過來打招呼，同時介紹身邊衣衫華麗的美女，原來那是川普的女兒。雀兒喜不改從小對珊卓的禮貌，規規矩矩地打完招呼，兩個年輕人嘻笑離去。
我忍不住想，在公共場合見到和父母相熟的長輩，有多少人會選擇避不見面，暗自走開，而年輕的雀兒喜選擇走上前來，恭敬地打一聲招呼。
近幾年，大家漸漸從政治舞台退出，不再有公務上的交往，只剩私誼。某天，珊卓帶著她喜愛的年輕人拜訪希拉蕊，希拉蕊對那位女士說：「既然是珊卓介紹的，我就當妳是她的乾女兒。」贈予那位年輕女士豐厚的見面禮，並且相談甚歡。疫情關閉許久，加上年齡老大，珊卓已無法和當年一樣坐飛機到處奔波，幫希拉蕊什麼忙了，但希拉蕊仍熱情對待，友情沒有因此變淡。
珊卓自豪地說：「我和這麼多政界人士來往，從沒有藉故收任何人一毛錢，所以才能坦然地走在路上。就算住在小小的公寓中，也怡然自得。」
可不是，有人收集珠寶，有人收集金錢，有人收集骨董，而珊卓，是一個收集精采生活的人。
她的好友赫赫有名，她卻只記取人間的淡淡溫情。能與這樣的人結交朋友，我也自感榮幸，格外珍惜。
（本文刊於2024/08/03聯合報繽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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