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江長芳
他眼中冒出生命的光彩
近年來，台東的都蘭，成了城市佬趨之若鶩的度假勝地，許多名人都在都蘭山腳下覓得快活的住處，日日與藍天碧海、自動淨化的空氣為伍。據說不少精明的老外早早就視都蘭為地球的一方淨土，在那衝浪、潛水、賣麵包、教英文……樂不思蜀到無法想像的地步。
兩年前，我首度前往好友呂信雄、吳方芳賢伉儷位居都蘭山坡上的住家，由他家陽台放眼望去，視野開闊，綠草如茵；白雲懶洋洋地在藍天漂浮，白浪前後戲耍於發亮的海水裡；一陣陣善意的涼風在頸項間穿梭，手中明明沒有酒水，卻彷若已要飄飄地醉去。
沒過多久，聽說友人莊明輝、錦蓮賢伉儷的兒子博堯，在都蘭經營一所民宿，許多師兄姊都去體驗過，並讚美那是非常好的環保樂園。我與妻興致勃勃地打算前往一遊，但疫情來勢洶洶，原定在台東的演講延期，我們也只好打消了順道前往「月昇都蘭」民宿的興頭。好不容易，七月的台灣島嶼有了與疫情和解的氣息，期待已久的台東演講與都蘭之旅終於如願。
經過善意的試探，我們才自莊師兄賢伉儷的口中得知，長子博堯自小就非常聰明，對小動物尤其友善，只是受到「亞斯伯格症」的影響，個性比較自我，不是很合群，因此，就學後經常受到同儕的霸凌；等到博堯讀到國中二年級，愈來愈無法適應國內的制式教育，最後只好選擇移民到美國，去國外接受不同的教育。一到美國，莊師兄要為兒子取一個英文名字，以利求學之用，博堯回說，老師已經幫他取好英文名字了，莊師兄好奇再問，博堯說，老師都叫他「come here」（過來）。
原以為博堯在美國的教育可以少一些險阻、多一點助力，沒想到學校的同學，尤其黑人，特別喜歡找博堯麻煩，讓他飽受欺凌。好在，博堯還是按部就班地受完教育，沒有為父母製造更多的難題。
偶然間，經由朋友的介紹，錦蓮決定買下都蘭的一處地產，想讓家人到那度假；後來有人建議，平日無人居住的房子，雜草很快地就會盤據整個物件，會變得很難處理。於是，錦蓮商請她退休的哥哥在此經營民宿。有一回，已在父親公司幫忙業務的博堯，一踏上都蘭的土地，忽然就愛戀上了；心細的舅舅觀察出來，立刻建議將民宿交給博堯來經營。瞬間，博堯的眼中冒出生命的光彩來，有如榮膺重任一般，捲起袖子就要奮力擔綱。沒過多久，博堯在家庭聚會上發現提拔他的舅舅靠在冰箱旁邊，臉色有異，馬上提醒家人，舅舅是否中風了？因為博堯的及時發現，竟然在黃金時間裡，救回了舅舅一命。
最為幸福的山海歲月
或許是在美國讀書時受到影響，博堯對環保意識特別強烈，當他接手民宿後，逐漸改革民宿的經營路線；八年下來，他不但拒絕以農藥、除草劑來維護民宿最美麗的一片草原，也不主動提供備品與毛巾，準備的洗浴精不含化學物質，牙膏亦是沒有泡沫的環保用品。他自己茹素之餘，也為客人準備當令無農藥果蔬、自製燕麥餅乾麵包作為早餐；原本父母擔心客人是否會無法適應，甚或排斥，慢慢地，由來客的資訊發現，將近五成的人是回頭客，此一數字很能振奮博堯，證明了許多客人贊同他的理念。
博堯很歡喜小動物，除了鴨子、白兔之外，還養有兩條狗，尤其一隻嗅覺靈敏的米格魯，最是調皮。有時候，狗兒乘隙鑽出來，會找客人玩，甚至跑到外圍去，於是，博堯會對狗兒大叫「不行」，或是「回來」！因此熟識的客人就為博堯取了「不行哥哥」的外號；後來，另有客人發現，博堯狂叫「回來」的聲音也非常有趣，另外封給他「回來哥哥」頭銜，不也同時像是他歡迎回頭的客人一般？
我們停留的兩天中，莊氏夫婦好心地領我們去爬山，並且品嘗都蘭鄰近處的幾家美食餐廳，與博堯互動的機會並不多；第二天的上午，莊師兄特別跟博堯再次介紹我們夫妻，博堯禮貌地喊我「阿斗叔叔」，那一聲招呼還真是禮貌十足。有趣的是，一旦我們外出用餐，博堯一定會打電話給母親錦蓮，詢問我們吃哪一家的食物？只不過，我們的餐食永遠不符合他的要求，沒有一次，博堯的母親可以順利地幫他帶回外賣。
八年過去，身為母親的錦蓮說，都已經四十六歲的博堯，還是孤家寡人一個，很是掛心。知子莫若母，錦蓮早已看出，兒子其實很想談戀愛，也希望能夠找到一個伴，但是歲月蹉跎後，博堯愈來愈害羞，如今身在都蘭，要想覓得一個適合的伴侶，似乎更是困難；她還偷偷指著博堯說，你們看，八年來，他像是換了一個人，變得又黑又壯……
我與妻倒是勸慰莊師兄夫婦，眼下的博堯，雖然只是一個人在此打拚，但他是喜悅而滿足的。自在無憂地在此生活，說不定才是博堯真正希求且珍惜的。
離別的當天，博堯先是抱著兩隻狗，鑽進車子的後座；等到車子抵達台東火車站，我們魚貫下車，並快速關上車門，博堯才放開兩隻狗，攀上駕駛座，帶著狗兒回家去。錦蓮師姊看著遠去的車子，搖搖頭，嘆口氣道，那兩隻狗像是博堯的孩子，去到哪，就帶到哪；我卻是替博堯開心，人在都蘭的他，有了日月星辰、晴空大海陪伴不說，還有兩隻狗兒繞在膝前。無論他是叫「不行」或是「回來」，那一份歸屬感，或許才是博堯最為幸福的山海歲月，任何人都無法替代。
（本文刊於2022/09/03聯合報繽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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