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作者:黃春明
「阿公,你叫我回來時帶一條魚,我帶回來了,是一條鰹仔魚哪!」阿蒼蹬著一部破舊的腳踏車,一出小鎮,禁不住滿懷的歡喜,竟自言自語地叫起來。
二十八吋的大車子,本來就不是像阿蒼這樣的小孩騎的。開始時,他曾想把右腿跨過三角架來騎。但是,他總覺得他不應該再這樣騎車子。他想他已經不小了。
阿蒼騎在車上,屁股不得不左右滑上滑下。包在野芋葉裏的熟鰹仔,掛在車把上,跟著車身搖晃得相當厲害。阿蒼知道,這條鏗仔魚帶回山上,祖父和弟弟妹妹將是多麼高興。同時他們知道他學會了騎車子,也一定驚奇。再說,騎車子回到埤頭的山腳,來回又可以省下十二塊的車錢。這就是阿蒼苦苦地求木匠,把擱在庫間不用的破車,借他回家的原因。
沿路,什麼都不在阿蒼的腦裏,連破車子各部份所發出來的交響也一樣。他祇是一味地想盡快把魚帶給祖父。他想一見到祖父,他將魚提得高高地說。「怎麼樣?我的記憶不壞吧。我帶一條魚回來了!」
「阿蒼,下次回家來的時候,最好能帶一條魚回來。住在山上想吃海魚真不便,帶大一點的魚更好。」
「下次回來,那不知道要在什麼時候?」
他們默默地繞過那條彎路。
「你到哪裏?」
「沒有啊。我送你到山腳。」
「不用啦。我自己會小心。下次回來,我一定帶一條魚。」
「那最好。不過沒有也就算了。有時候遇到壞天氣,討海人不出海,你有錢也沒魚吃。」
「希望不會遇到壞天氣。」
阿蒼不在意地眼望著山坡。他看到羊群在相思林裏吃草。
「我們的羊怎麼樣?」
「喔!我們的羊真好。」
「我想我們多養幾隻羊,以後換一套木匠的工具。」阿蒼隨手在路邊抽了一根菅。
「小心你的手。菅是會割傷手的。」老人忙著轉過話來:「你要木匠的工具了?」
「哼!」小孩子說:「我不但會釘桌子。櫥子、門扇、眼床、木箱我都釘過。」
老人愉快地說:
「好!我多養幾隻羊讓你換一套工具。」
「什麼時候?」
「不要急。阿公馬上就做。我用兩隻公羊去和山腳他們換一隻母羊,就可以開始了。」
「要快一點。我快做木匠啦!」
「所以啊!」老人愛憐地說:「目前什麼苦你都得忍耐。知道嗎?」
過了相思林,他們都看到遠處的埤頭停車牌子。他們沉默下來了。當他們真正踏到平地時,老人說:
「吃得飽嗎?」
「─────」
「他們打你嗎?」
「─────」
「怎麼了?不說話?」
小孩子低著頭飲泣著。
「不要哭了。要做木匠的人還哭什麼?」
小孩子搖搖頭,用手把眼淚揮掉,「我沒哭。」但是他還是不敢把頭抬起來。
「阿公,你回去啦。」
「好!我就回去,我站在這裏休息一下。你快點到車牌那裏等車。」
小孩走了幾步,被老人喊住了。
「你過來一下。」老人自己也走近小孩:「有一次阿公擔了幾十斤山芋到街上賣了錢。我就到市場想買一條魚給你們吃。車子來了沒有?」
「還沒。」
「車子來了你就告訴我。你知道,魚是比一般的菜都貴的。那一天。我在賣魚的攤位前,不知道繞了幾十趟,後來那些賣魚的魚販也懶得再招呼我了。但是,我還是轉來轉去,拿不定主意。你知道我為什麼?」
「想偷一條。」
「胡說!」老人把腰挺起來:「那才不應該。這種事千萬做不得。我死也寧可餓死!」他又彎下腰對小孩說:「因為魚很貴,並且賣魚的魚販子,不是搶人的秤頭。就是加斤加兩的。阿公又不懂得算,才問他他魚一斤多少錢,他們一手就抓起魚用很粗很溼的鹹草穿起來秤。你要注意車子喔!來了就告訴我。」
「還沒有來。」
「所以我不斷繞魚攤,一方面看魚,一方面看哪一個魚販的臉老實。最後我在一個賣鰹仔魚的攤位前停下來,向那個賣魚的女魚販子挑了一條鏗仔魚。我還一而再、再而三地說,要她秤得夠,千萬不要欺騙老人。她還口口聲聲叫我放心,結果買了一條三斤重的鰹仔魚,回到家一秤,竟相差一斤半!」老人的眉頭皺得很深:
「一擔山芋的錢,才差不多是一條三斤重的鰹仔魚的錢‥‥‥。」
「車子來啦!我聽到車子的聲音。」
因為把腰哈得太久,老人好不容易才把腰挺直起來,跟著小孩向路的一端望車子。
「只聽到聲音,那沒關係。」
「說不定是林場的車子。」小孩興奮地說。
「那更好。不就可以搭便車了嗎?」停了一下。「等一等,我說到哪裏了?」
「你說一擔山芋的錢,差不多是一條三斤重的鰹仔魚的錢。」
「你都聽進去了?」
小孩點點頭。
「那簡直是搶了我一擔的山芋,害得我回來心痛好幾天。說老實話,我一直到現在還不敢走進市場的魚攤哪!」老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唉!山上的人想吃海魚真不便‥‥‥」
「車來了。
老人瞇著眼望著。
「在那裡,灰塵揚得很高的地方。」
「大概是車子來了。好吧,你快點過去。阿公不再送你了。我就站在這裡休息一下。」
「我走了。」
「阿蒼,不要忘了‥‥‥。」
「帶一條魚回來。」小孩接下去說。
老人和小孩都笑了。
「阿公,我沒忘記。我帶條魚回來了。是一條鏗仔魚哪!」阿蒼一再地把一種類似勝利的喜悅,在心裏頭反覆地自言自語。一路上,他想像到弟弟和妹妹見了鏗仔魚時的大眼睛,還想像到老人伸手夾魚的筷子尖的顫抖。「阿公,再過兩個月我就是木匠啦!」。
卡啦!「該死的鏈子。」阿蒼又跳下車子,把脫落的鏈子安在齒輪上,再用手搖一隻踏板,鏈子又上軌了。從沿途不停地掉鏈子的經驗,阿蒼知道不能踏得太快,但是他總是忘記。當阿蒼拍拍油污和鐵銹的手,想上車的時候,他突然發現魚掉了。掛在把軸上的,只剩下空空的野芋葉子。阿蒼急忙地返頭,在兩公里外的路上,終於發現被卡車輾壓在泥地上的一張糊了的魚的圖案。
懊喪的阿蒼,被這偶發事件,折磨了兩個多小時,他已不想再哭了。回到山上,遠遠就看到祖父蹲在門口,用竹青編竹具。他沒有勇氣喊阿公了。他悄悄地走近老人。老人猛一抬頭:「呀!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到。」說著就走進屋子裏面。
老人放下手上的東西,想跟到裏面。但是從他想站起來到他伸直腰,還有一段夠他說幾句話的時間。
「阿蒼,你回來時在山邊看到我們的羊沒有?」老人沒聽到他的回答。「就在茅草那裏,你弟弟和妹妹都在那裏看羊。我替你辦到了,你就快要有一套木匠的工具啦!」。
阿蒼在裏面聽了這話,反而心裏更覺得難過。
「阿蒼,你聽到了我講什麼嗎?」他一面說,一面走了進去。他還是沒聽到阿蒼的回答。「你到底怎麼了?像新娘子一樣,一進門就躲在裏面。」他到臥房,到工具間,再轉進廚房才看到阿蒼把整個頭都埋在水瓢裏咕嚕咕嚕地喝水。
「噢!在這裏。帶魚回來了沒有?」
阿蒼還在喝水。
「我幾天天氣不好,市場上不會有魚的。」老人明知道這幾天的天氣很好。「不能以我們這裏的天氣為憑準。海上的天氣最多變了。」
阿蒼故意把臉弄溼。他想,這樣子祖父就不知道他哭了。他把溼溼的臉抬起來說。
「有魚的!」
「魚呢?」
「我買回來了。是一條鰹仔魚。」
「在那裏?」老人眼睛搜索著廚房四周。
「掉了!」
「掉了?」
「掉了!」阿蒼不敢看老人的臉,又把頭埋在水瓢裏。他實在不想再喝水了,一點也不。
「這‥‥‥這怎麼可能呢?」老人覺得太可惜了。
以前買鰹仔魚被搶了秤頭的那陣疼痛又發作起來。
但是阿蒼沒了解老人的意思。他馬上辯解著說:「真的!我沒有騙你。我掛在腳踏車上掉的。」
「腳踏車?」
「是的,我會騎腳踏車了!」阿蒼等著看老人家為他高興。
「車呢?」
「寄在山腳店仔。」
「掛在車上掉的?」老人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很清楚。
阿蒼完全失望了。
「我真的買了一條鰹仔魚回來,它掉在路上被卡車壓糊了。」
「那不是等於沒買回來?」
「不!我買回來了!」很大聲地說。
「是!買回來了。但是掉了對不對?」
阿蒼很不高興祖父變得那麼不在乎的樣子。
「我真的買回來了。」小孩變得很氣惱。
「我已經知道你買回來了。」
「我沒有騙你!我絕對沒騙你!我發誓。」阿蒼哭了。
「我知道你沒有騙阿公,你向來不騙阿公的。只是魚掉在路上。」他安慰著。
「不!你不知道。你以為我在騙你‥‥‥。」阿蒼抽噎著。
「以後買回來不就好了嗎?」
「今天我已經買回來了!」
「我相信你今天買魚回來了,你還哭什麼?真傻。」
「但是我沒拿魚回來‥‥‥」。
「魚掉了。被卡車壓糊了,對不對?」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以為我在騙你‥‥‥。」
「阿公完全相信你的話。」
「我不相信。」
「那麼你到底要我怎麼說?」老人實在煩不過了,他無可奈何地攤開手。
「我不要你相信,我不要你相信‥‥。」阿蒼一邊嚷,一邊把拿在手裏的葫蘆水瓢摜在地上,像小牛一般地哭起來。
老人被他這樣子纏得一時發了無名火,隨手在門後抓到挑水的扁擔,一棒就打了過去。阿蒼的肩膀著實地挨了一記,趕快奪門跑了出去,老人緊跟在後追。
阿蒼跑過茶園,老人跟著跑過茶園。阿蒼跑到刺竹叢那裏,急忙地往五六尺深的坎,跳到回家來的山路上。老人跟到刺竹坎上停下來了。阿蒼回頭看到老人停下來,他也停下來。他們之間已經接了一段很遠的距離。
老人一手握著扁擔,一手搭在竹上,喘著氣大聲地叫。
「你不要再踏進門。我一棒就打死你!」
阿蒼馬上嘶著嗓門接著喊了過來:
「我真的買魚回來了。」
傍晚,山間很靜。這時,老人和小孩瞬間裏都怔了一怔。因為他們都同時很清楚地聽到山谷那邊回音說:
「──真的買魚回來了。」
本文選自青番公的故事。青番公的故事是一本描寫農村小人物的小說,文中人物的特質與小說的語言俱充滿「鄉土」特色,一般稱這類作品為「鄉土小說」。
小說敘述即將結束學徒生涯的阿蒼,在回家之前買了一條魚,卻不小心掉在路上,被卡車壓碎了。故事很簡單,但透過黃春明細緻的描寫,我們卻能體會到這條魚在這一貧窮家庭的特殊意義,透過小說中簡潔、巧妙的對話,我們也看到祖、孫兩人生性善良、感情深厚,但卻不善於表達,而造成溝通上的困難這是一篇短小卻非常動人的鄉土小說。
黃春明,台灣宜蘭人,民國二十八年生。小時缺乏家庭溫暖,自小即具反抗性,加上活潑、好動,常被批評為「頑劣」, 因此讀過兩所中學、三所師範學校。民國四十七年畢業於屏東師範。當過小學教員、電器行學徒、電台記者;也賣過自助餐,生活異常艱苦,但仍堅持寫小說。
黃春明的小說於六○年代後期趨於成熟,七○年代才開始廣為台灣讀者所知, 他擅長描寫宜蘭羅東農村小鎮的人物,語言具有地方特性,又充滿親情與溫馨;他同時也寫這些小人物的貧困生活,以及他們在進入城市後艱苦謀生的情形;他的作品恆常充滿溫暖與蒼涼、滑稽與悲哀交織的況味。被公認是台灣最優秀的鄉土小說家近年來對環保、生態、兒童文學都十分關心,特具人道精神。目前在宜蘭成立吉祥巷工作室,為地方總體營造作計畫,平時並關心童話,漫畫、兒童劇之創作與演出。著有青番公的故事、鑼、莎喲娜拉‧再見等。
小說的主要構成因素有三項:情節、人物與對話。本文的情節相當簡單:阿蒼即將「出師」,終於能夠買了一條魚回來,心裡非常高興,但很不幸,魚從腳踏車上掉下來,被卡車給壓碎了,阿蒼非常難過,本文中的人物也只有兩人:阿蒼與阿公。可以說本文最精采的地方,是作者以對話的方式表現了阿蒼和阿公的性格
,以及祖孫之間的感情
阿公送阿蒼回師傅家時,我們第一次看到兩人之間的對話,阿公要阿蒼下次回家時帶一條魚回來,就這件事,兩人彼此交談了四、五次,阿公顯然很「單純」,不知道阿蒼「下次回來」是多麼不簡單的一件事,阿蒼又不能一下子讓阿公了解「下次回來」是多麼困難,這一段對話看起來很有趣,有一點喜劇味道。
在以下的長長對話中,我們也看到,他們平常彼此之間似乎很少交談,講話的目的幾乎只是為了表示對對方的關心,大半只是感情的「交流」。因此,我們逐漸了解到,他們的感情非常深厚,但是,在「溝通」上,卻有很大的障礙。這種「溝通」上的困難,小說結尾的對話中表現得最清楚。魚全被壓碎了,阿蒼無法讓阿公和弟妹吃到魚,長期的等待之後所帶來的喜悅與勝利感完全化為烏有,變得非常沮喪。這一點,阿公無法理解,阿公先是不相信阿蒼買了魚,後來雖然相信了,但他的「安慰」顯然不能「對症下藥」,而阿蒼則一再表明自己已買了魚,如此才能發洩他失掉魚以後的心情,由此導致兩人的「對喊」,並引起阿公「生氣」,追著要打阿蒼。
不過,阿蒼和阿公雖然「難以溝通」,但彼此之間仍然充滿「親情」,因此整篇小說還是具有「溫馨」之感,只是在「溫馨」的本質之下,又潛藏了多少生命中時時可見的「無奈」。
後記:生活從來很少笑聲滿堂,多的是酸甜苦辣。更多是命運鎖鍊下呈現的無奈。作家筆下的祖孫對槓,寫的是親情間不免折衝,溫馨來自互相關懷與包容。素樸的口語對白,仍傳達了深摯的親情。
這篇 曾入選國中課本。選自「青蕃公的故事」。全篇猶如一首田野牧歌,恬適溫馨。文中也有山洪爆發,大水淹沒田園,人畜慘死場景,但透過老農回憶,娓娓道來,反而更映襯出眼前穀物豐收,子媳孝順 愛孫聰慧,桑榆晚景的安樂美好。一切悲哀 痛苦 失落 都在胼手胝足的辛勤中獲得補償,只要留得青山在,汗水滴落泥土中,大地總會還你公道。青蕃公是所有終身親執犁鋤老農的典型。他擁有土地,農作的豐富經驗和古老傳統習俗的深沈信仰,而對田園大地及延承香火孫兒的摯愛更是綿長深遠。作者藉青蕃公的一生肯定了人與土地血脈相連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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