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傑 筆記心情 ２０２１來了！走過２０２０這個人類的災難之年，期待的是新的一年人人平安，經歷了不平安方知平安真好，祝君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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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柴燒，非得有鐵石心和金剛身。
　　有人說柴燒極耗錢，爐火點起那一刻以後投柴不得停，持續幾個晝夜分分秒秒注視著溫度上下，以添柴之疾徐控制窯之溫度，直至溫度達標，維持所須溫度夠久方停。柴不便宜，燒柴即燒錢。
　　話沒錯，而我也確實見到了用錢換來的柴堆積成好幾面壯觀大牆。柴固然是錢買來之物，其實柴也不是錢買得到的，因為是無數之樹的生命。生命豈是花錢買賣之物？豈可侈言掏錢即有？
　　柴燒以柴燃出高溫，將土化為器。柴之捨身成為火，方有須要的溫度將土勾起變化，熔成足夠堅硬而強固之器物。而柴除了提供高溫，還提供灰燼，這也是柴燒之最奇妙也最教人著迷者。灰燼隨火熖與氣流在窯體內迴繞、流逸、散落、附著，當附著於陶土，與陶土熔合，引出土中之各種組成物，在土上形成奇趣神妙之色變、釉變，分明未上釉之物，因土中之金屬含存及柴木落灰之催化，出現了釉色或金屬之色，閃亮、光潤，與同一器物之上未產出如此變化的本色部位互相鋪陳，肆意揮灑，有如極光之魔幻不可測，這是連大師級柴燒專家也無從掌握的。
　　準備好你的鈔票，換得幾車柴來。幾堵柴之牆備便，再準備好體力以及金剛不壞之身，迎向你的窯爐吧。一千兩百五十度的溫度，在每一次打開爐門時瞬間撫吻你的全身，再厚的防護衣與面罩仍擋不住迎頭熱浪，你要有足夠的勇氣與體能猶如金剛之身來面向他，完全躲無所躲。





　　有一座柴燒窯總是成為某一個地方的驕傲事。
　　但經不起細問的多，莫再追問這座窯使用頻率了。即使有窯，也不是輕易可燒，想燒就燒。於是出現了我的困惑，我當如何標示我的作品年代？土被捏捏塑塑，彫彫補補，完成了！於是欣然以尖器刻上名字，及創作的年月日。但其實這只是完成了作品的土胚，如同母雞咚一聲生出一顆蛋，可生完一顆蛋之後將之變成小雞，過程還漫長。雞之生日當以蛋之脫離母雞為準？還是蛋被孵成小雞之日？
　　土胚完成一個又一個，候到足夠的量了，方得以再思考打開窯門，將之送進窯體內饗以浴火儀式的下一步。如果個人只是小玩，累積一座窯爐之量或許要兩年三載，於是便得糾集同伴同好，一起湊足夠量的量，一起分享柴燒之樂，一起分攤柴燒之工與本，這得更多因緣，休怪有窯也不常點燃。





　　而後，量夠了，柴火買齊，人手湊齊，分工班表排定，諸多因緣俱足，可以開燒啦！
　　引火之前是第二回合的工程，繁雜不下於創作那個或無數個土胚。
　　第一，擺置土胚的正方型、長方型的耐熱平板充分備妥，架置一層層平板的耐熱柱體也充分備妥，「芝麻餅」捏妥，這些都是排窯之前要準備妥當的用物。什麼是芝麻餅？以耐高溫的特種陶土捏成餅狀，再兩面絆勻粒狀的耐火物，其狀有如芝麻餅，就直稱芝麻餅了，自然此餅不宜入口，入口當必一夕急尋牙醫鑲嵌全口假牙。芝麻餅用途是墊在每一件作品下方使之不與耐火平板粘黏，一旦粘黏就毀了作品。但有些芝麻餅沒做好，出窯時餅與作品合體了，這是創作者椎心之恨。
　　百物備齊，然後展開排窯，排窯得考慮火源方向，及作品大小，找到每件作品在進行窯燒時最適合的位置。窯體既矮又窄，密不透風，令人難以直立及迴身，排窯者必須窩身於內數小時。平擺平板，平板上整齊擺妥作品，豎立耐火柱，擺滿一板再於上方架置另一板，繼續排。一個個平板相互並排，一層層平板依序朝上疊，直至窯頂。排窯學問多，不慌不忙，徐徐進行，進行中得思考退路，退出窯門之路，如此排到預留在窯門的最後一個平板位置，排窯人抽身而出，改從外方伸手向裡排，最後這一個平板也排到了頂才大功告成，封窯。
　　據說常有人好奇，何以每天發生的新聞，都剛剛好排滿一整張報紙？同樣的思考方向，此時當好奇何以排窯總是作品數量正巧塞進一整個窯？這個問題不提供解答，因緣殊為複雜，封窯如封口。
　　封窯，先用兩層耐火磚逐塊將窯門密密填滿，再貼上兩層玻璃纖維棉，塞滿所有空隙，鎖上厚重窯門，完成窯之密封。
　　柴燒成敗難卜，甚至成敗由天。迄今燒柴人依然維持傳統，點火之前準備水果點心諸種供品，誠心敬拜爐公，祈求庇佑順利，然後才引火，展開幾個日夜不眠不休的與火共舞大作戰。而最後的結局是開窯、出窯，只有出窯那一剎那方知作品之成敗與良劣，那一刻作品也才算真正完成。所以，究竟創作日期如何來定義？土胚完成時還是作品出窯日？這遠比畫一幅水墨、水彩、油彩複雜。





　　柴燒的溫度控制是作品成敗重要關鍵，有經驗的老師會準備一張教戰守則，交付全體參與人嚴謹照表操課。大致上點火之後的前四到五個小時，溫度從常溫慢慢拉升，使得爐體充分的、均勻的在三百度上下完成預熱，讓凉冷的爐體飽滿吸足熱量，也好教土胚面對即將到來的高溫在心理上有所準備。然後緩緩將爐溫升至八百度，這是第一階段的動作。這個階段投柴頻率不高，難度也低，交給初學者、纖弱女生操作即可。尤其白天操作更是輕鬆，爐邊喝咖啡，聊是非，皆無不宜。入夜之後輪班守夜，一個晚上小夜班大夜班兩組，依然可以繼續浪漫。
　　在八百度熬過一段時間之後可以上攻了，目標是一二五０度，卻不能一口氣
衝頂，而是在某一個階段時必須降溫，大約在一千度達標時為第一次還原降溫之時，降至九百度，再攻一千度，降溫反覆二至三次，使作品完成充份還原，而後才一舉攻頂直達目標之最高溫。





　　來到一千度已是進入最刺激的時段，如此高溫，爐邊溫暖如盛夏，開門前得先穿著石棉防護衣及面罩、墨鏡、石棉手套。窯門以長棒打開的剎那，恰如孫行者迎向火焰山，燒得灼熱的空氣撲面直襲，防護衣都覺得自身難保，有被燒熔的感覺。卻片刻不容遲疑，得立時奮力抱起木柴投進窯門。木柴碩大卻很快就被燒掉，有時甚至在窯門之前便已被引燃，逼得你非快速開門、投柴、關門不可。因為燒得太快，還得頻頻重複這些動作。分明日夜守顧至此守窯人的體能已呈強弩之末，卻是來到了最緊張也最耗力的時期。守窯人常說，此刻千萬不能戰敗睡意，稍一閤眼，連站著也會睡著，而一旦睡著，溫度失控，前功盡棄。
　　幾堵量體巨碩的柴牆，到這個階段差不多已將告消失。當然，算得精準的在燒到最終階段時柴牆也幾乎悉數燒完，但這是能多不能少的計算，萬一在攻頂的時刻柴燒光了，可能連守窯人三天來所坐的椅子、擺餐食飲料的桌子統統都得投進窯門加入捨報之列。
　　於是，三天前召來的守窯人嘖嘖讚歎的柴堆，某些是龍眼木，某些是木麻黃，某些是苦楝，甚至砍柴的人砍得興起砍得眼紅，連高貴的龍柏、桃花心木、紅木櫸木都砍來，斷面露出華麗的年輪、色澤和肌理，無聲哀哀昭告他們系出名門的高貴，此際已經連同其他「雜木」化做輕煙升空，化為灰燼墜落。名號、身份、價格、價值俱成飛灰，一切已然過往。
　　一次柴燒，燒掉多少樹木，成長得如此粗壯之柴想必已頗有年紀，加總起來一次柴燒燒掉了幾十年？幾百年？還是幾千年的塵世累積？
　　火紅的守窯人的眼，不是燒紅的，而是無眠無休的奮戰而來。在奮力投柴時，或許唯一記掛的是溫度表上跳動的數目字，以及爐門前撿選木柴時力避若干劣等柴。誤投了雜在柴牆中的廢枕木之類劣等物，立馬掀起嗆辣的柏油臭氣，那叫自討苦吃。此外，便再無分柴之貴賤身價或年紀。鐵石之心，不得有歎樹成為柴的一絲悲憫，否則難成其事。





　　我終於得到我的作品，沒有被墊片粘黏，乾乾淨淨，向火面和背火面的色澤分佈巧緻而合宜，色彩不俗而美得教人讚歎，端在手上，觸感溫潤如玉，輕敲，黃鐘玉石聲起。無一尋得瑕疵。她是作品之勝利組，眾人垂愛集一身將可預期。
　　我終於又得到我的作品，底部竟與芝麻餅難分難解敲之不去形成累贅；火焰掠過時似乎被鄰近的作品所遮擋而遺漏了一塊未受火吻的裸露肌膚，三度還原竟也三度遺漏，以致這個位置的表面落塵如麻點拭之不去；翻看底部，土胚黏合時遺漏了一個小小的接合點，形成無法卒睹的斷裂，真是渾身瑕疵了。但它依然是三日夜苦苦盼待而來，或許藏家不屑一顧，我卻仍手捧胸前，萬般珍惜。
　　我的作品一件接一件被接力捧出狹獈的窯口，件件猶有餘熱，書寫著三天以來承受的烈火紋身全紀錄。這窯門端的狹窄萬分，小心翼翼捧出來的作品無分瑕疵或完整，出爐時竟然無不是量體巨碩煥然華光直逼雙眸，原來在自己心目中作品的份量就是如此，件件出塵絕世，無與倫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