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日記 OF AUG 09，2007
今天客人說了一句話，讓我真的很不開心。
那是發生在用餐過後，我正準備要去賣免稅品，還有一點時間，我就在機艙內再巡視一下，這個時候機艙的燈已經全部關掉，大部份的客人都已經在睡覺，我發現不是我工作的那個走道有兩個空酒杯，我想It will be nice幫他們把空酒杯收走，這樣子客人可以舒服一點，不必怕把杯子弄翻，於是我走過去收這兩個杯子。
正要離開的時候，我可以看見靠在窗戶的老先生弄了一個臉，我想他可能還想要喝酒，我走回去問他是不是還要再喝一杯？喝的是紅酒還是Port Wine？他又弄了一個臉，有點不耐煩地說他喝的是法國紅酒，我倒好酒拿回去給他的時候，他又弄了一個臉，然後再加了一句：「我很訝異，你竟然連問都不問就直接要把杯子收走！」
我想他說這句話的目的，可能是希望我跟他道歉，告訴他我有多抱歉，竟然連問都沒問就要把他的杯子收走，讓他沒有辦法再多喝一杯酒，但是我實在做不到，我覺得我做的還沒有到需要跟他道歉的地步，我也弄了一個臉，什麼話都沒有說，就走了。
但是我接下來心情就很不好了，我不敢說我工作上完全沒有缺點，但是大部份的時候，我真的很盡力做我的工作，我真的很希望坐我飛機的人都能因為我的服務而有愉快的旅程。是的，如果我能夠先問他一下再收走，那是更有禮貌，大部份的時候，我也是都會先問別人的才收東西，但是就這少數幾次中的一次我沒有問，但是也就這少數幾次中的一次就讓我遇到了無法理喻的人，就讓我聽到了讓我不開心的話。
我想到最近正在看的The Kite Runner裡面的一段話：『A man who has no conscience, no good ness, does not suffer.』(一個沒有善惡觀念和寛厚美德的人，就沒有痛苦。)
事實真的也是這樣，我如果真的想偷懶，我也可以假裝沒看到，直接去賣免稅品，反正那也不是我工作的走道，反正服務他那邊的人還不是一樣只站在廚房裡面聊天，而且等一下還不用賣免稅品，我不過是好心希望他們坐得舒服點，好心幫他把杯子收走，可是卻只是因為沒有問他是不是還要再喝一杯，就無故惹得一身騷。因為我不是一個喜歡偷懶的人，所以當我被別人這樣指責的時候，我更是加倍的不開心。
我問自己為什麼今天沒有問他還要不要喝一杯就直接把他的杯子收走，但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這次剛好就沒問。我想可能是因為已經晚了，大家都要睡了，所以我認定他也是這樣，而且那時候都已經用過餐好久了，吃了點心和飯後甜酒，從起飛到那個時候都已經好幾個小時過去了，喝也應該喝夠了吧！
但是我知道最重要的原因，還是我之前的經驗。
不知道有多少次，當我在收東西之前問他們還需不需要什麼？當然也有很nice的人，會把他們的去除噪音耳機拿下來聽聽看你到底在跟他們說什麼？然後有禮貌地回答你。
但是我也碰到過太多的客人，根本就是完全不理我和我的問題，只把他們自己埋首於電影、電腦或報紙、雜誌或書本中，你說我還要不要問他第二次？如果問了第二次還是不理我呢，我應不應該再問他第三次、第四次，直到他回答我的問題為止？
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是該問好？還是不問好？因為有時候他們拔下耳機之後，也是一樣的答非所問，有些人還表現出一副我打擾了他們的樣子。
我想起那個坐在upper deck的客人，從起飛開始，就對著電視螢幕傻笑，從要喝什麼飲料、要什麼沙拉醬、要喝什麼酒、每一個問題都要我問他好幾次才極度不耐煩的回答我，等到我問他要吃什麼麵包的時候，他終於爆發了，很凶的對我說：「This is really not a good time.」
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是good time？上飛機、分發飲料、吃飯、每一家航空公司都是這樣，他也不知道飛過多少次了，難道他會不知道航空公司服務的流程是什麼？
我知道他是怪我打擾他看電影，但是我也不過只是做我的工作，而且我的工作還是確保他有東西吃，你如果不想我問你，那也很好，那麼接下來的甜點、咖啡和飯後甜酒就都不要問你好了，這樣就是你想要的嗎？那我一定會很樂意的錯過你的。但是相信我，像他這種人，如果你真的讓他miss掉任何一樣吃的東西的話，他又不知道又會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了。
我還記得他的太太坐在旁邊拼命地跟我道歉，然後在我每一次去的時候，拉起他一邊的耳機，幫我問他到底要什麼？但是對他，很抱歉，我真的再也笑不出來了。
所以我也知道，不管我怎麼做，都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不可能有辦法讓每一個人高興，不管我怎麼做，他們都會有他們不滿意的地方，而究竟是什麼地方，除非讓我遇到，我可能怎麼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
於是我想到我也有我的訝異，我很訝異為什麼有人接受別人的服務和幫忙從不說謝謝？我很訝異有人會因為我的工作打擾到他看電影而大發雷霆？我很訝異如果真的是那麼好看的電影，為什麼不花一點錢到電影院享受最好的聲光效果，而要飛機上忍受龐大的噪音，和被剪片的可能，還有煩人的空服員會在不對的時間來問你無聊的問題？
我很訝異有人會因為沒問他還要不要再喝一杯酒，就勃然大怒？我很訝異為什麼他不直接告訴我他的需求，而非得要用那種反諷的語氣？我很訝異為什麼他非得要像那些熱戀中的小女孩，有什麼想法不直接說出來，而一定要男朋友去猜她心裡在想什麼？拜託，我只是一個小小空服員，我不是你的男朋友，也不是你的小孩，我還有其他的客人要服務，我還有其他的工作要做，我沒有那個美國時間分分秒秒守在你的座位旁，猜想你還要不要再喝一杯，You can just ask.
我想到另一個也要我們猜他心裡在想什麼的客人。
根據那天座艙長的菜單上面顯示，這位客人吃的是雞肉，我送餐給他的時候，笑笑地祝他『Enjoy your meal.』( 祝你用餐愉快)。他說他點的是牛肉，為什麼送雞肉來給他？
我告訴他說：可能是到他的時候已經沒有牛肉了，所以只好給他他的第二個choice──雞肉，他當然沒辦法接受，這時候，剛好座艙長經過，我跟他說有什麼問題你可以跟座艙長說，我就去忙別的事了。
吃完飯後他說想找一個會講德國話的空服員，他有事情要問他。我幫他找了一個說德文的空服員，這個同事回來廚房以後，我問這個同事客人需要什麼？
他說：這個客人說他要吃的是牛肉，可是也沒人問他第二個choice是什麼，就送了一份雞肉來給他，送來雞肉以後空服員還跟他說：『Enjoy your meal.』他根本沒吃他的雞肉，所以他現在很餓，他想要一些麵包和一些奶油。
我覺得我好像受到什麼無妄之災，我也不是負責點餐的，我也不知道座艙長到底有沒有問他他的第二個choice，但是根據公司的規定，應該是不可能沒問，而我好心祝他『Enjoy your meal.』，卻沒有想到簡單一句『Enjoy your meal.』，卻也成為他抱怨的的一部份，我真的不知道，送餐的時候如果不說『Enjoy your meal.』，那到底要說什麼？難得把餐放到他桌子就走了嗎？
我拿了麵包和奶油給他，跟他說：「如果只是要麵包和奶油，你直接跟我講就好了，我就可以直接給你了呀！」
沒想到這位客人說：『你收盤子的時候，你看到我的雞肉根本都沒動，就應該知道我的肚子還很餓！』
老天爺啊，竟然有客人期待我從他盤子裡剩多少東西來衡量他還餓不餓，但是這樣衡量真的不準，我真的很難從盤子裡食物剩餘的量去衡量客人到底還餓不餓！因為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客人剩一堆食物在盤子裡，但是也不表示他還餓呀！我只是一個小小空服員，我沒有受過讀心術的訓練，You can just ask。
我回到廚房，問服務他那一邊的同事，那個客人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
她告訴我他之前也問了她一個問題，他問她：「今天不是很忙哦？」
她告訴他：『因為今天有很多客人missed their connection，所以還有一些空位。』
他說：「哦！我指的不是那個，我指的是staff（員工）」我想他的弦外之音大概就是指我們工作得不勤奮吧！
我們或許不是世界上服務第一的航空公司，但是該給客人的也是絕對不會少，每一趟飛行，我們不知道要在走道上走幾十次，幫你空了的杯子加水，問你要不要再吃一個麵包？還是再來一點咖啡或茶？我們或許不是禮儀小姐，但是我們也絕對不會故意對你不好，或是連再倒一杯酒給你喝也不肯，除非你實在喝了太多，多到我們覺得不得不cut you off。(不再提供酒)
但是有一件事我倒是不會訝異：我知道不管我們再怎麼做，也不可能讓每一個人都高興，而這個問題可能不在我們空服員，而在於他自己。
可能他是那種不管發生什麼好事都不會高興的人。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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