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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的《遠方》講了一個千里救父的故事。在中國旅遊的老父意外地在窮鄉僻壤中風,老父被移送到一個可以媲美伊藤潤二漫畫場景的怪誕醫院,被前往搭救的小說家卻因為不諳醫院大組織的運作流程,而陷入了一種又像卡夫卡、又像志村大爆笑的荒繆情境,無奈無趣無力無聊無俚頭,那種和中國官僚體制斡旋的經驗。
很不幸的,那樣的機車經驗我也有一個。
春天快結束的時候,我去中國參加論文答辯。正是因為不理解答辯的程序,所以特地提前三天抵達,除了可以摸清楚畢業流程,順便也打包行李辦理退宿的事宜。碩士論文答辯舉行兩天,自己的答辯是第二天上午。第一天上午正好可以去學校看看別人是怎麼應對進退的。
當天在校園行走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不認識的人向我走來。他問我是不是那個誰誰誰?我點頭說是,內心暗自竊喜原來本人已經這麼出名了。那個人接著說:「你的論文沒有交給答辯老師,可能沒有辦法參加答辯喔?」
孟克的《吶喊》還沒有在我腦中浮現出來,此時又有另一個陌生人向我走來。玄之又玄的事情就在這裏,這個陌生人二號就說:「論文我有呀。」
三個人就走去他的辦公室,他從牆角一疊舊報紙當中拿出一本論文,然後對陌生人一號說:「你快快把這本論文拿去給公孫老師吧,什麼都別說,就是拿給他就是。」 陌生人一號拿了論文就像是《西遊記》裏面的什麼精怪一溜煙就不見了。兩個人一搭一唱,默契好得好像宋少卿和馮翊剛。
這兩個人是誰?他們為什麼認識我?我一點頭續也沒有。但事情太多了,上午觀摩過論文口試程序,下午又得去什麼鬼地方參加學術研討會。
「韓國校園恐怖電影」、「後現代王家衛」、「2004年泰國電影總檢討」我像是在華納威秀售票口選擇要看什麼電影一樣的選擇要參與的小組討論。我去聽了一場「二十一世紀中國色情業是否能成為社會的有機成分」,喜歡園藝的我發現那個論文並不是講述像是少林功夫加足球那樣,很有創意的把色情業和園藝融合在一起,反而是很無聊的宗教倫理辨證,失望之餘不免低下頭在筆記本上畫蠟筆小新和沙盤推演明天論文答辯的流程。
百無聊賴間打了個哈欠,淚眼婆娑之間看見前方一個無視於發言者而在底下竊竊私語的正是沒有收到我論文的公孫先生。翻翻會議流程,發現公孫先生是好幾組小組討論的主持人,晚上還有電影首映和開幕酒會。嗯,這樣他必然沒有時間去閱讀我的論文了。意外地識破這個秘密之後,我便可以輕輕鬆鬆地在畫好的蠟筆小新旁邊添上正男和妮妮了。
隔天單刀赴會,內心沒有忐忑──反正對方也沒有看過。口試通過的當下,一堆人跑過來握手祝賀,我本來也以為可以替這段求學歲月蓋棺論定了,豈料志村健和卡夫卡彷彿王重陽,連袂劈棺狙擊,我中了厄運的一陽指。
論文通過了,揮一揮衣袖,雲彩便可以像寶特瓶一樣丟棄在院系裏,雙方不再有所瓜葛。然而誰知我的陽關道和獨木橋卻有十面埋伏:要上繳論文到圖書館、要辦理退宿、要到特約商店照相………是的,特約商店,上海高校數碼快照特約商店,搭公車轉地鐵再搭出租車,車程兩個小時,拍照時間………兩秒鐘,在高速公路休息站尿尿也沒這樣快。
所有畢業手續目睹之怪現狀大抵是這樣曲折離奇。
沒有辦法參透其中邏輯,正如我面對一堆奇怪的表格不知從何下手一樣。表格密密麻麻的說明每一個漢字我都理解,但是加起來就像是佛經一樣的深奧:
社会实践写什么地点做了什么,譬如解放日报担任记者,成绩评定分为两级,但是鉴于这个成绩评定只是用于申请留沪,所以后来院里同意给大家都打一级,但是这样二级的同志们就要再做一份成绩评定表和一份备案表……
幾乎每一份表格都是這樣詰屈聱牙。社會實踐報告、政治自我評量、論文加密申請書、畢業生留滬申請表格。
名字:Dirty Talk。
種族:漢族。
入黨年份:不會寫。
政治面目:不會寫(難道要寫可憎嗎?)。
曾經用名:不會寫。
婚否?愛人如今身在何方?這個問題我也很想知道,愛人你身在何方呀!!!
這個我參不透的組織太龐大詭密了,其規模的運行是建立在表格和官章的往來之上。要離開的前三天我必須填寫好八張表格,要的二十六個簽名。港澳台辦公室研究生院學生生活輔導組衛生組保健室。越是無關緊要的部門越是要在這裏展現其嚴謹的工作態度:「不行,你這份表格要用黑色簽字筆填寫,是的,不能用原子筆………重寫,規定就是規定,沒有為什麼。」
末了,甚至都要樓下掃地阿婆在衛生清潔的欄目上簽名才能過關,跟金城武王菲要簽名都沒這麼困難吧?酷熱得快中署的下午,騎著單車像是馬戲團猴子一樣的的跑來跑去,已經忘了是那一個部門的老先生了,一邊在某一份體檢表上蓋章,一邊發出聖誕老人一樣的笑聲「HOHOHO,年輕人你太急躁囉,你要向雷鋒同志學習呀。」
我發誓,當我聽到這種話的時候,我差點失手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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