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江長芳
每位醫師應該都曾有過這樣的煩惱吧
「你看起來很年輕。」
絕大多數的狀況，聽到這句話的人應該都很開心，即使是像早餐店老闆喊帥哥、美女這樣的善意謊言。如果這句話出自健身教練評論你的體能表現，或體檢時醫師總結你的健康報告，就更讓人一整天心曠神怡，走路若有風飄飄然。
但如果角色對調，你是一位坐在診間裡努力問診，或正準備解釋開刀細節的醫師，患者與身旁家屬剛坐下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醫生你看起來很年輕耶，一瞬間即變成尷尬沉默，氣氛凍結的場景。
這句話簡直就是明褒暗貶的最高典範，背後還有千言萬語的潛台詞，例如：「你剛畢業嗎？」「你真的行嗎？」「你有經驗嗎？」「有別的醫生嗎？」雖然忍住沒說出口，但他們的表情肌肉與肢體語言表露的都是這些，眉毛一挑一皺、睥睨斜目、鼻根縮短、嘴角和語調都在急速下墜。
每位醫師應該都曾有過這樣的煩惱吧，有些學長前輩甚至很開心自己的樣子終於能比實際年齡成熟穩重，我的腦中也曾閃過無數多重小劇場，應該怎麼回應呢？據理力爭說我的醫師執照是民國99年取得的，你自己算算有幾年了，或者客觀來比，台灣有約六萬五千張西醫證書，我排在四萬多號，也不能算是最幼齒的吧；還是應該裝傻裝天真，當作是對自己駐顏有術的稱讚，欣然接受；又或假裝沒聽到，直接轉移開啟新的話題，繼續診療。
起初幾年，聽到這類的開場白，我也會愣住幾秒，內心的各種防禦機轉開始啟動，壓抑翻騰的情緒，試圖展現醫療專業壓制對方氣焰，或以精巧的言語機鋒反擊，但時間久了，實在聽太多次，最後我通常只有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說：「謝謝你。」
如果對方非要糾纏這個主題，我只好告訴他，沒關係，我的理髮師、女兒的幼稚園老師、常去的咖啡店店員也都這麼說，甚或坐公車同一站下車的阿姨，也堅持我大班的兒子，是我的弟弟，不然就是我十八歲結婚。
含淚目送列車跟我的青春肉體駛離
放棄無謂的掙扎之後，我決定與其爭論醫師年不年輕，我們不如把時間花在詢問病史跟討論病情。但是顯然可愛的病人們沒有放棄，他們依然會用各種方式旁敲側擊，例如：「我孫子八十幾年次在某處高就，你們年紀應該差不多吧？」「真是年輕有為。」「你還沒結婚吧？還沒生小孩吧？」竟然反客為主，詰問起面前的醫生來。
也曾想過，怎樣扮老裝成熟。在大家的刻板印象裡，男醫師的專業形象到底是怎樣呢？選了復古的眼鏡款式，但沒想到這年頭流行年輕人戴老框，阿伯才選酷炫鏡框；留了八字鬍山羊鬍，結果病人說照片看起來像玩音樂的，新朋友說你一定是做藝術設計類工作吧！
即使常常厚顏自稱娃娃臉，終有驚覺歲月找上門來的時候，趁診間四下無人空檔，自己對著鏡子，忍痛一根根拔掉兩鬢的白頭髮，或是跟流行去報名了泰拳體驗課，結果腳踝翻船外扭，韌帶休息了一個月還沒好，趕捷運上班在車門關閉前一秒，眾目睽睽下再次扭傷劇痛，含淚目送列車跟我的青春肉體駛離。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對於太年輕的質疑，除了習以為常也開始感到些微荒謬。將屆四十，似乎可以不在意他人看自己是青春是老態，我可以繼續剪學生的髮型，買快時尚的便宜衣服，下班後也可以像個大叔，穿汗衫短褲，在公園吃便當喝啤酒。本就無法滿足所有人的期待，也不用為了別人的目光為難自己。
雖然偷偷說實話，有些時刻我仍得深深做幾次腹式呼吸，吸吐，吸吐，努力吞下已經到了喉頭嘴邊的這句話：「其實我也覺得，為什麼您看起來會那麼老呢？您也不過比我大個幾歲啊。」
然後轉頭低哼，我還年輕，我還年輕。
聯合報2024.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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