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22,042愛的鼓勵 66訂閱站台

 

我高三時某天，母親說她成了男人。

她在我心中早已是性別翻轉：緊急聯絡人欄位，我填的是她；工作拚命、會開車、修電器搬瓦斯、帶老小看病，儼然一家之主。

父親罹患胃潰瘍，三不五時病發，常仰賴母親陪診。法律系畢業的父親並非軟弱無力回擊，與母親吵架常引用法源，搶得發球權，但母親深知晚點閉嘴才是贏家。

從小我習慣兩人天天吵，討厭烽火中要我選邊。這些火也燒掉母親的柔性，加上父親總拿病當擋箭牌，大小事全由母親包辦，父親索性喚母親「大ㄟ」，自稱小弟。有時母親忙碌，預先烹煮一週伙食，交代按餐加熱，父親要我開罐頭就好，洗了幾天碗盤竟得了媽媽手；母親長年接觸洗潔劑，凍瘡脫皮的富貴手記錄著勞碌編年史。有次返鄉，汽車冒煙，父親翻找拖吊車電話，母親撬開引擎蓋，戴上手套拿塊厚布，旋開水箱，不久車子重新啟動。母親說她嫁的人是客廳水晶吊燈，擺設氣派好看，但擦起來麻煩易碎，不如她這盞日光燈實用。

對丈夫失望，她把期望寄託在我身上，嚴格規定不准哭、忍耐痛、不玩娃娃、功課行為未達標準，打罵即來。有次我壯膽表示剛柔不必截然二分，在她瞪視下，後半截話哽在喉中。著實認同父親為母親取的外號。

她教我品酒與麻將，說男人會的都得學，她酒量不錯，牌技不佳但牌品優，把外婆叮嚀「雞公啼應該，雞母啼著抓去刣」這句女人要低調的話拋諸腦後。

大舅媽常抱怨先生是世上最會裝笨的智者，口頭禪是「我不會」；常與父爭吵的母親挺身說婚姻是夫妻合伙開公司，具患難道義情，一人不會，另一位就多擔待，協力不讓公司倒閉。

我高三時，年近半百的母親常盜汗，將齊肩鬈髮剪短成赫本頭，棄裙裝改穿西褲。那時她卵子快告罄，常失眠熱潮紅，全家情緒跟著升溫，我天天忍耐著父母兩人舌尖吐出的利箭。不久母親被診斷骨盆長腫瘤，她跳過「小弟」，自行辦妥住院手續，我問是否找父親前來，「你卡有用啦。」她約莫想起之前高燒住院，須人攙扶如廁，卻搖不醒睡沉的父親。

母親很少哭，手術只悶哼幾聲。她叮嚀青春期的我少吃冰，說自己的女性賀爾蒙濃度已稀釋成清水，嘴角冒絨鬚，似乎真的性別顛倒了。

母親術後靜養數日，把生理用品全堆到我的房間，她的卵子存摺已提領一空。我明瞭她說自己步向男性的這些日子、身心內外的衝撞，心情時如陡峰偶如窪谷，對常出走的睡眠發出逮捕令，所以我盡量順著她。

生理上女人性徵漸無的母親，與父外出時，不像以往自行快步走在前頭，她學會等待，父親湊前想牽手時，她的手約略掙扎，忸怩地說「三八」，然後緩步同行。●

【評審意見】

鮮活的形象 ◎林黛嫚

女性步入更年期可能男性化的現象，因骨盆腫瘤手術而更為明顯，作者誇飾形容所謂的性別顚倒，最後一句「忸怩的三八」描寫鮮活，大ㄟ的形象呼之欲出。

自由副刊2020.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