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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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歲半前，你還不會說話，季節交替時經常咳嗽吐奶，張大嘴巴發出咻咻喘鳴。我以為是感冒，直到你的唇由紅轉紫，我才驚覺要緊急送醫。你小小的身軀蜷縮在輪椅上，不時地弓背劇咳。我急推輪椅，內心慌張不安。X光片報告，你的肺泡被膿痰堵塞，細瘦氣管無法咳痰，口鼻也吸不到空氣。我忽略了你張大的口是在求救，多希望下個瞬間你就會語出成串，讓我明白痛在哪裡。

　住院期間，你每三小時就得戴蒸氣罩，白嫩臉蛋常留有紅記。化痰藥在升騰熱氣中進入口鼻。有時你吸得太急，濁黃色膿痰隨著劇咳狂吐，衣服被單全是腥穢汁液。診間蒸氣氤氲，也濡濕了我的眼。

　「慢吸──慢吐──」，我大動作示範，誇張聳肩、鼻子用力上提，教不會言語的你如何吸氣；再用力放鬆肩頸吐氣。「吸」「吐」成了你繼「爸」、「媽」之後，會說的單字。

　出院回家，你早晚飯後都得口服類固醇，臥房、書房、餐廳各備有一支氣管擴張劑，「隨手就拿得到」是醫生叮囑的保命良方。每天必須完成的功課是得吸蒸氣化痰；睡前拍背按摩。每個月，要回診拿慢性病藥。我們的時間是用回診與按摩、化痰，當成時針、分針。

　每當半夜聽你咳嗽，我就趕緊起床找噴劑，央求公婆隔天幫忙看顧，並處理工作請假事宜。我常在醫院、公婆家、家裡三地跑。我和你姐姐幾乎沒有時間體會家中多了一個成員的喜悅。你姐姐常抱怨，有了弟弟，我都忽略了她的存在，她常怪罪你是瓜分母愛的外來者，哭完，隔天又和我去醫院看你。姐姐輕拍你的背，輕聲教你吸吐。當你沉沉睡著後，奶奶與我換班，回家我教完姐姐功課，安撫她的心情，等她上床，世界才安靜下來。在安靜的書房裡，我趕工打著隔天上班要用的資料。

　你氣喘發作時除了劇咳，還會狂吐。衣服一套套換洗，地板一次次擦拭，幼稚園同學們看見你都會掩鼻。有次你因劇烈跑步，引發痙孿乾咳，整個人伏身在地。你害怕被指點，恐懼上學。我也試了許多偏方，按摩、氣功、針炙、草藥，最近加了運動項目──游泳。我最常對你說的話是「慢吸－－慢吐－－」，但氣喘來得又洶又急時，你迫切想吸到空氣，根本慢不得。

　你忍痛捨棄喜歡的絨毛玩偶，我勤洗被單床套及冷熱暖器出風口。你長年穿著長袖長褲，忍受大熱天的不適，戒除一切冰品冷飲。終於，你的病情到小一時漸漸控制住。慢慢地，你會在喘咳時，改到廁所解決；會自動開啟噴霧蒸鼻器；學會熟練地按壓氣管擴張劑。當噴霧器關了時，我眼前仍濕氣一片。

　那天，你和我同事的小女兒在家中玩樂高。這個小女生也是嚴重氣喘病患，玩著，突然劇烈地咳嗽，咳到哭了起來。如同睡前我拍著你，你也輕拍她的背，安撫：「要慢慢吸，慢慢吐」。我打開噴霧器，蒸氣緩緩升騰，你說起生病時，我同你講過的故事。──氣喘孩子的體內都沉睡著無數隻美麗的蝴蝶，我們要緩慢溫柔地吸氣，讓空氣輕聲和蝴蝶打招呼，喚醒牠們，然後讓美麗的蝴蝶款款地飛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