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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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曾經開過清潔公司，那段時日，印象最深的就是周末總動員。 周末經常是各駐點大樓的洗地打蠟日，執行效率端看主事者調兵遣將、培養班底的能力。洗地上蠟，基本上三到四個人一組，因此，洗地、吸水、拖地、上臘，雖然各司一職，但組合配對往往影響工作效率，也不容忽視。 我們的清潔公司，是由父母親負責調兵遣將。調兵要估量精準，才不致有冗員；至於遣將，則要看個性，人才放對位置，常常可提早收工，聲譽就會自然地流傳在附近的清掃阿姨之間，成為口碑。 因此，個性疏懶而做事不太仔細的夥伴，父親不敢讓他掌舵機器磨洗地板，因為這道工序具有領頭羊的功能，速度、動線、乾淨度全靠他來指揮。倘若亂了套，機器的電線會與辦公桌角繞纏，或是東漏西缺，地板則會像大花臉。假使讓機器走得過快，水放太少，負責後面工序的人員跟不上，致使清潔劑乾了，所有步驟都得重來；但是機器若走太慢，後隨的阿姨們都會像排隊等車般，浪費時間。 專業的上蠟拖把，是方型的，水蠟通常要上兩遍，不可貪快，需分段施力推勻至地板的亮度出現，這最後工序，往往還擔負檢查員的責任。有的人上臘，就像用蘸滿水蠟的拖把，在地板練寫書法，龍飛鳳舞，氣韻卻無法生動，只好不斷地補蠟；補蠟不成，就要重新洗地，所有工序只好重新再來。我經常被父親安插在拖地或打蠟的位置，就是要跟在負責吸水的伙伴後面，收汙水灘。 整天的勞動，只有中午放飯時間，大家才能休息。然而周末的洗地打蠟算是加班，所以，中餐的處理，清潔公司似乎都有個默契，要不就是老闆給幾十元補貼，要不索性不給，讓員工自行打理。母親或許曾受過這樣的苦，每次中午放飯前一個小時，總是拖著我，騎著機車出去晃晃，親自挑選餐點好吃的商家，味道分量、飯後飲料都考量再三，母親說大家都是勞力付出者，只求吃飽喝足，不應該讓他們為吃飯擔心。或許就是因為這些飲食有人情溫度的發酵，我們打蠟的日子甚少有調不到人手的。 縱然如此，聽到「除蠟」這兩個字，往往還是讓一些筋骨較弱的阿姨們裹足。平素洗地上蠟的日子，靠的是腳力，或站或走；除蠟約莫兩三個月一次，是在平常累積厚蠟的地板上，抹上一層除蠟劑，洗地機走過，才能剝除舊蠟，其次又是吸水、拖地、上臘的流程。 所謂上蠟容易除蠟難，當除蠟劑抹上以後，整個樓層就像是溜冰場，要是不幸摔倒，一身濕黏事小，傷筋動骨才是大事，母親還曾摔到腦震盪住院。所以，除蠟的日子，除了準備膠鞋，素樸衣著之外，更要戒慎恐懼，如履薄冰。 然而機器是磨不到牆壁邊角、辦公桌下的，這時就需要大量的人力來刮除角落廢蠟黑邊。只要機器一走過，就要有人立刻蹲伏上前刮除牆壁邊角，長時間的蹲伏是除蠟的日子裡最難熬的動作。 記得有次，除蠟缺少人手，父母要我詢問班上同學有沒有想來打工的？我鼓起勇氣詢問幾位同學，沒想到向來嬌滴滴的阿芬竟然爽快答應。除蠟當天，卻因為我疏於叮嚀，阿芬穿了雙美麗閃亮鑲嵌著許多水鑽的夾腳拖來。我趕緊給她一雙膠鞋，帶著抹布、刮刀慢慢扶她到定點，就一如在溜冰場般。當洗地機走過，我們趕緊蹲伏刮除廢蠟，剛開始，大家都還能說說笑笑，隔沒多久，我已察覺到阿芬有點疲累，雖然戴了手套，但因為不斷地穿脫，手上的指甲油，也開始剝落。她每隔一段時間總會以嬌嗔的語氣問：「可以休息嗎？」我反而覺得不好意思。當日的工資是一千元，阿芬頂著滿臉的汗水幽默地說：「如果不是缺錢買化妝品，我真的想把這一千塊裱框呢！」大家笑了，瞬間的辛苦似乎也被這樣的笑語沖淡了。 其實，除蠟就像女生上妝，在不斷地塗上層層的胭脂水粉之後，一段時間總需要去角質，去完角質才能再重新上臘，維持地板自然白皙的光澤。要是該除蠟而沒除蠟，地板的膚色就顯得既暗沉卻又光亮，我也常常在進入大樓時，從地板「黑金」的亮度來揣想清潔業者敬業的程度，那種職業性目光總像自動探測器，瀏視周遭的玻璃帷幕、電梯按鈕、甚至是裝飾用的鐵架鋼柱，若看到發亮卻留有無影手的痕印，心理難免會犯嘀咕。 清潔公司已停業多年，如今，每每看著商辦或住宅大樓亮晶晶的地板，我就會回想起那些我們用汗水與蠟劑磨拭過的各型地板，心中也會映照出那段歲月裡一些可敬夥伴的面容。♣ 人間福報2016.11.09 攝影 / 楊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