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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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初我望著母親望去的背影，忖測她看到的是如何的旖旎風光，再再吸引她倚窗流連，風雨無阻的百覽不厭？也曾隨她的視線探尋，不過是長居數十年的如常街景，能看出何等興味？

 

為了有更遼闊的視野，母親不時打開紗窗探身探腦，左望右覓像監視器想把整條街景收錄眼底。門戶大開如同敬邀光臨，蚊蚋大方飛入屋裡遊覽，毫不客氣地在我身上四處留下到此一遊的吻痕。

 

某回瞥見母親正欲推窗，我忍不住叨念：莫開窗仔門，好否？母親不情願的垂下雙手，喃喃低語，真奇怪，蚊仔只咬汝，我的粗皮老肉牠攏無愛食。

 

蚊子觀光團仍絡繹不絕，我又發現母親在房裡朗朗高談，不知與誰。幾番躲身窺探，只見她在窗邊熱情高呼，從二樓的高度往下，有時與對門的舊鄰寒暄，有時向路過的熟識問候。旁人循聲不免仰望注目，眼神如視母親為行徑詭異的偷窺老婦。我勸她：汝雄雄出聲擱遐大聲，會驚死人。她怒目攢眉不語，一副你管太多的模樣。

 

彷彿在某個陰錯陽差的時空，一個不知究理的莫名舉措讓我與母親交換了靈魂，使我如管孩子般氣壯理直的對她下了許多禁令：騎機車，不准！爬樓梯，不行！彎腰屈膝，不可以！年過七旬該是過著閒情周遊的生活，怎知一個跌跤，身心交病下連自由也遭圉絆，她能步行到最遠的遠方不過是穿廊盡頭的後陽台。

 

今年的燕子來的比較早。美容院的老闆娘換了男朋友。阿桑好幾天沒有出來散步……我喔喔幾聲，不知該對母親每每在餐桌上總以窗外見聞為開場白做何反應。若挖掘不出新鮮題材，電視節目成了母親替代的話題，偏偏她說的常是我看過的舊聞，喔，喔，喔，不斷在我的飯碗裡迴盪。

 

電視是另一扇讓母親樂而徘徊的窗。

 

人際關係在被處禁足令後從熱絡漸形冷清，電視成為母親惟一可以隨時相伴的好朋友，或坐或臥，手持遙控器便能掌握天下事，母親輕易身陷耽溺，睡眠時刻仍捨不得關機，眼見臥床的她睡眼惺忪、哈欠連連，或已閤眼神遊夢境，當我躡手躡腳關掉電視，她卻又瞬間停止鼾聲，忽而清醒並信誓旦旦的說：我擱袂愛睏啦！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常不自覺朝天仰望，想從窗外看窗內的母親從窗內看窗外的模樣，不意中卻發現，斜街的劉老師、隔鄰的歐吉桑亦是倚窗一族，住在巷口的老張老是開著電視打著盹兒。我這才恍然明白，那一棟棟沒有電梯的樓房成了行動不便老人的牢籠，透過「窗」才能與外界通聯，不讓自己與熟悉的環境脫離。

 

而這城裡又有多少如似飄散著些些寂寞與孤單的街景呢？

 

每個倚窗的身影背後都隱藏著故事，每雙緊盯螢幕的眼神或有難喻的隱衷，我不忍再對母親苛求，只是母親往後的人生，終須羈絆在一個又一個的方形裡，游移，復游移？

 

＊＊刊載於中華日報 副刊 2014.02.26﹝筆名：何依宸﹞

 

 

 

﹝──攝影 / 彭義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