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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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仔褲，我鄉人呼曰打鐵褲，猜是鐵匠常著之，故名。但我未見打鐵鋪司傅穿打鐵褲，他們總是赤膊、著卡其布短褲或棉布寬內褲，因為爐大火旺且用力甚多，冬季也滿身大汗若雨水四處流淌。一般人呢？既嫌此物厚重料粗難於洗滌，又不打鐵，怎麼會想要穿打鐵褲？

 

    打鐵鋪師徒都很勤奮。小如方釘榫鉤，大如鎌刀犁鋤，純手工，無電動磨礪機、切割機，鐵塊火裡來火裡去，敲打復錘擊，一掄一紅印，一撞一青痕。日敲夜錘，當當砰砰磅磅鏗鏗，聲連貫，鼓風爐呼呼吼吼，燄高竄。就這樣，出盡力氣則溫飽乃有餘。

 

鐵匠慣習，夏秋兩季皆破曉之前開始工作，午後避暑時間乃得延長些些。平原之夏，太陽極囂張，近黃昏，狗舌始收入口中，壯牛亦受不住那火毒的，牠得泡在池塘內涼快涼快，才肯繼續拖犁拉車，所以牠叫做水牛。

 

    我是金牛，勤奮匪懈擇善固執寬容忍讓務實必信貫徹始終的金牛，世界公認最優秀的兩星座之一；另一是獅子座，我母親女兒都屬之。最不優的是某某座與某某座﹝謹以最大誠意歡迎對號入座﹞。

 

    我母親曾經數年為人洗衣漿衫，取得薄資供我們兄弟上學。天熱，井旁無大樹可遮蔭，天寒，井水若冰沁雙掌，十指皮開若割傷。我看在眼內記在心底，她的身教遠遠超過言教，至少我學到兩樣，勤、樸；洗衣打掃縫補粉刷滌物整修........鄙事多能，數十年行之而從不馬虎應付。這有多人可作證，眾小友經常出入寒舍「將就居」，他們都清楚的。

 

    不管誰屬什麼星座，我大概都應付得來，唯對二某某座有「定見」，那無關緊要，蓋每個人皆如斯，人心本就不會位於胸部正中；但，我對太懶惰的人有很大的「偏見」，亦無意稍微「更正」。偏見更正加引號，意即見未必偏或更必未正。就算真的偏吧，我篤定一直要偏下去，偏到無法再偏、偏偏得正為止。

 

    止於至善須自不懶惰起始。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有來電報名欲上寫作課者，談要點後提及交通，對方說住某處某路，我道：那很近，坐公車約十五分鐘。彼曰：太遠了，你有沒有在某處某路附近開分班？我笑而答曰：好好好，以後再說以後再說。該類事我一向隨緣，讓它淡淡的來，讓它好好的去，到如今年復一年我不能絲毫改變，恰似你的懶惰。

 

    懶惰有尤甚者。曾至一對年輕夫妻居處，他們衣著舉止很像藝人麻兜，稱得上時髦。甫入門，霉味濃厚，液晶電視機上方天花板角落有一蜘蛛網，比大披薩還大；借用洗手間，其中散布毛巾約十條、牙刷牙膏各七八支，磁磚地板上有波麗龍碗盤與果汁菜屑污水，難估數的衣褲凌亂放於浴缸裡膠籃邊馬桶下，馬桶褐垢刮下來至少一公噸。餘不贅述。我現在描述猶存餘悸。

 

    相較。懶惰之人，縱使積財億貫、名門世家，我對彼等的敬意絕對不及當年打鐵糊口的匠人的億分之一，更不及半生貧苦的我母親的十億分之一。

 

 

─中時人間副刊2013/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