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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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歐笠嵬
  

        父母都還年輕時，農忙季，為了節省家裡和田地之間的往返時間，母親會準備一些食材和器具，午間就在田裡煮鹹稀飯果腹。

 

中晝時分，通常是父親先停下手邊的工作，帶著錫鍋快步走老遠的路去抽水幫浦處洗米洗菜，並拿回乾淨的一鍋水。父親的身影如出狩的獵人，我們更像快活的小獵犬，奔忙於田壠上，在遍地藿香薊牛筋草含羞草豬母奶昭和草之中，尋摘開著小白花俗稱黑甜仔的龍葵，若有圓滾滾的紫黑果實，在這種時候是比什麼都好吃的了；吃了甜頭，我們更有勁頭去撿拾乾枯的蕉葉、樹葉樹枝。

 

在可遮蔭的苦楝樹下，等父親隨地撿來石塊泥塊，輕易就造好一口灶，安上錫鍋，便可以起火了。這時候的父親像和我們玩焢土窯一樣，逸出繁重單調的農事常規難得輕鬆，蹲在灶旁起火，嘴邊叨著香煙沉默地吐出煙圈，他的眼睛讓新樂園的煙和柴煙燻得迷迷濛濛的，要比電影海報上的美國西部牛仔好看幾倍哩。

 

平日父親並不下廚，母親不放心，便放下工作趕過來問父親，手有沒有洗乾淨、青菜有沒有多洗幾次，米有沒有……。母親在飲食衛生上的小心，一向是毫釐不讓的，我想此時她的顧慮必然和灶中的柴薪一樣嗶嗶剝剝炸響。父親不耐煩了，有時不理會母親的囉嗦，有時便生起氣來啐罵幾句，像午後在遠處悶響的雷。這時候，父親像是那遮蔭的大樹，母親的嘮叨則是使人疲倦，人人都想躲閃的驕陽。唉，我們也聽慣了他們日常的拌嘴，只好裝聾子做啞巴耐心留意著灶上的野炊。

 

灶上的錫鍋，滾沸著我們所有的念想，火光在太陽底下稀薄地搖晃，煙霧也在催促著湯水的翻動，閃亮的火星和我們臉上的汗珠以同樣的速度跌落下來。等到米粒煮化了，再放入小魚干和現採的菜豆、白菜、烏甜仔等菜蔬，灑上鹽巴調味，或許還糝雜了一些灰塵和沙土，一鍋單純野味的鹹稀飯就完成了。

 

也許是餓了，也許是忙著吹涼熱騰騰的稀飯，母親也不再嘮叨了。灶坑還冒出微微的青煙，一時間大家圍著鍋子，或蹲或盤腿席地而坐，只聽得喝稀飯的嘴裡希里呼魯聲，一時無話。一碗又一碗，啊，人間美味。最教人不能忘懷的是烏甜仔，吃起來苦甘苦甘的，滋味在喉嚨裡纏綿不去，像伴著父親煮食的小小快樂，夾雜著對母親小小的埋怨。在我回味鹹稀飯的餘香時，父母親早已站起來繼續勞作了。

 

現在，母親常常說起從前的種種，那個年代農地還未被農藥和化肥敗壞，有時候田邊四周沒有水，連稻田水漥裡的水也舀起來煮飯哩，並無聽說有人吃壞腹肚，如今這時陣啊，人怎麼會有這麼多奇奇怪怪的病？  

 

 

                                          ～2013/04/16 自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