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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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船摺疊時只有B5紙張大小，展開後約莫一隻手臂長，我第一次當起舟人，伴著母親隨船載著她時空倒流，重回幼兒時。

 

但我天生不是個好舵手，笨拙不善組合，雖有姐姐充當幫手，啟航首夜船身竟意外解體，母親天未明就浸泡在水裡，羞於向沈睡中的哥哥開口，不敢按鈴向護士求助，心餘力絀的下半身忍著濕漉，等候著早起換班的我收拾。掀開被，病床早已汪洋一片。

 

護理長喚來護士、清潔工協助我們為母親移床、換床單，並親自示範包尿布的技巧。母親為引來大陣仗的驚擾感到惴惴不安，我比母親還感羞愧，我這鍵盤敲的飛快的雙手，縱然為我帶來許多工作上的成就感，但面對尿布時束手無措的挫折，令我深忖自已真是個無用之人。

 

「袂使怪你頇顢，你攏沒飼過囝，當然袂曉。」母親安慰著說。

 

經驗法則具參考價值，我向前來探病的表嫂討救兵，看著一手拉拔三個孩子長大的表嫂左支右絀的困窘，這才了解幫寶適與包大人雖異曲同工，執行時卻有著天壤之別。

「我人較大箍，害你歹捙跋反。」母親對表嫂表示歉然。母親因跌傷傷及神經，導致下肢癱軟無法動彈，彌勒佛的體態讓旁人協助翻身時更形吃力。

 

當晚返家一夜無眠，擔心對母親來說又是個沈船夜。

 

翌日早早打開病房大門，母親臉堆笑意手舉OK，為我通過考驗布達嘉勉。光榮的桂冠不消幾日便被取下，顯然，我的「包尿布使用手冊」裡沒有「熟能生巧」這項功能。當護理長再度為母親調度病床而奔忙，這回臉上帶著嫌棄神情，末了，領著我和姐姐走出病房，建議我們不妨向醫生提出插尿管的需求。

 

「她又沒有失禁！」姐姐為維護母親的尊嚴大力反駁。都怪我，讓母親蒙上不白之冤。

 

姐姐急忙到醫療器材行尋求解決之道，帶回「看護墊」數包；我甘冒挨白眼的風險，在忙碌的護士群裡找到某位面露和善者，蠻纏著要她為我解燃眉之急，終得「中單」數條；二人在船艙四周築起層層堤防，即使船身抵擋不住滾滾潮水而裂解，母親也能免除陷沒於黃河浸蝕的危機之中，換得乾爽好眠。

 

用布幔將病床包圍之時，便是母親乘、離船的宣告儀式。當白布拉攏出一個圈地，圍成了男賓止步的女人國時，女兒自在圈內，兒子成了圈外人，反哺時刻，真慶幸我身為女兒。

 

赤裸袒露一身時毫無尊嚴可言，母親為掩飾羞怯，她就念起船歌，歌詞不斷重覆，只由「歹勢」二字串成。尤當為免母親誤解我們有一絲絲嫌惡的姿態，我和姐姐刻意避嫌不戴口罩，即便她背對著我們，仍能感受到姐妹倆清除穢物時強忍作嘔而屏息的神態，母親便加速了節奏，慢板唱成了RAP。

 

「你免驚見笑，我嘛是你搦屎搦尿飼大漢的。」姐姐哄著母親。

 

我的腦海忽然浮現起花樣年華時的母親，輕易就舉起我如藕般的雙腿，換上乾淨的布尿布，再輕輕撲上痱子粉，而當時咿咿呀呀的我，是否也在說著歹勢呢？

 

 

＊＊2011/11/26中華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