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村的平房前有一塊空地，沒有人知道使用權是歸誰？麻雀匆匆地飛過，撒下不知名的種子，一群孩子都很期待究竟會長出什麼？
初春，土裡結出小而硬實的花苞，花苞迎風開放，但總開的歪歪斜斜，本來是一片看起來了無生趣的空地，她自告奮勇的整理，挖鬆泥土、撒下種籽，黃昏的時候，總見她的身影在努力著，幾個月過去，矮籬上的七里香、蟛蜞菊盎然新生，還有一棵結實纍纍的野梅樹，陽光總是把它們洗熟，空氣泛著一股酸甜的氣味。
聽說她的母親生了四個女兒，當她出生的時候，她的祖母徹夜在外守候著，直到聽見嬰孩啼哭聲時，知道又是女孩，臉色鐵青頓時不發一語的轉頭就走，連早先買好要給她母親的大紅蘋果都被氣呼呼地帶走，我的母親也生了三個女兒，一堆女人相處在一起，就像門口種滿奼紫嫣紅的非洲鳳仙，熱鬧而有趣。
我輕敲她家大門，邀她一起騎著腳踏車上學，只有在這種時刻，我們有著同樣默契，就是心裡充滿愉悅與自由，不再被困在那名叫年少的桎梏中，我們放縱速度，在連續彎曲的山路中馳騁，偶爾看見那滿片迎風搖曳的波斯菊田，腳踏車隨手一放，便縱身跳入花海中，直到黃昏西下，任由晚蟬聲如驟雨般的，叮叮咚咚打溼眼前花開的景色，才萬般不捨，依著月色回家。
看著她的鵝蛋臉與杏眼桃腮，「女孩就像一朵盛開的花．．」這是她經常對我說的一句話，美術課的時候，老師指定畫眼前的水果靜物，但我看到她的畫紙上，卻開滿一朵又一朵色彩繽紛的花朵，沒有課的下午，她帶我走上一條荒徑，四處無人，沿路的樹葉被雨水壓在窪地裡，我們選了一處乾枯落葉處坐下，她神秘兮兮的從書包拿出一本畫報，體態優美穿著比基尼的模特兒穿著少得不能再少的布料，笑臉盈盈的的坐在石頭上，擺弄著各種姿勢，我忽然明暸女人身體種種細節與美好。
微風輕拂的午後，風中有種纏綿的溫度，我們的身體猶如小小的花種，生起微妙的變化，成長慾念如同春雨滋潤，止不住修長的腿與渾圓的手臂無盡延伸，想要藏起，卻藏也藏不住，我羞澀地漠視這些，彷彿那是另一個陌生人的身體，與我無關，但我發現某些男孩的視線隨著她的身體移動而注視，有一股強大的磁場正在孕育變化著，她大方坦然面對胸前那塊泛著奶香的土地，任其恣意長成豐厚芳美的丘陵，而不顧那些男孩的覬覦，一頭鑽進充滿香味的花叢中，化身為蝶，芳草菲菲，那是一片美麗的國度。
我以為我可以像她一樣有雙令人羨慕的巧手，我揪著枯乾花草輕敲根鬚中的土屑，卻不小心散落一地的種籽，就像敗戰歸來的殘兵，在爛泥中苟延殘喘，等待救援，她看著我搖搖頭，右掌一豎，斜斜地從地上挖起一坨土，形成一個小洞，然後把種籽輕輕地埋下，再澆下清水，手掌在空中翻飛的模樣，就像進行一場世紀魔術，開始平靜，結束卻是壯大旺盛，令人意想不到。
她的身材猶如紫花草，高長而瘦弱，我看見她白晰的肩膀上有著瘀傷，新舊不一，問她為什麼？她搖頭不語，直到有一天的夜晚，忽然被一陣喧鬧聲吸引，衝出門看，看到她家門口的非洲鳳仙撒滿一地、花與葉破碎分離，她沒命似的往前跑，祖母追趕在後，一隻手不停地往她肩上擰著，一面還罵著：「女孩精，賠錢貨。」嚇得我們這些看熱鬧的小孩四處逃竄，我才發現那些瘀傷的由來。
後來我離開家去外地工作，再也沒機會與她一起，輾轉才知道她母親過世，幾個姐姐早早嫁人，只剩下她在家照顧祖母，祖母老了，再也擰不疼她，她還是像從前一樣，家門口種滿各式各樣花朵，把高雅放縱的靈魂寄托在小小的花體內，我依稀記得，那屋簷上蔓延著火紅狂野的九重葛牽引我回到過往的年少時光，彷彿，花開成為年少的美麗註記。
本文刊載於 -2006-05-22- 中時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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