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就像許多言情小說一樣，我，蘇沙，開始學會把自己的關注隱藏在冰冷的外殼下，開始貪戀這個可以看到他側臉的位置，開始對他微笑。似乎有了默契似的，他開始私底下叫我小沙，我也會在小紙條上寫“給楚水”的前標。怕跟不上他的步伐，怕始終只能看他的背影，我小心翼翼的請他為我講題，雖然總會聽到“小沙好笨噢”這樣的話語，卻也甘之如飴。
這就是……戀愛嗎？因他的喜悅而快樂，看他的寂寞而感傷。
大概是吧。
我隔著小閣樓的窗子往下看，觀察著昏暗街燈下的心形香樟葉子，就如同他第一次來我家時，我看著他離去的影子越拉越長。我從沒如此細緻的觀察過周圍的景色。父母的愛早已淡忘、消失，這座城市裏的舊記憶的溫馨，遠遠小於我對它無法擺脫的陌生感和恐懼。對我來說，無論多麼繁華，這城池都是一座愛的空城，禁錮著我。
但現在不敢篤定“無愛之城”的稱呼了。理由是，我愛上了秦楚水。愛上了他喚我小沙似的寵溺表情，愛上他紙條上如白楊樹一樣的字體。
愛情，是多麼始料不及的東西。讓人茫然。
又是一張他的紙條，面無表情其實內心喜悅。打開，卻不知如何回答，呆呆愣在那裏。
小沙，我想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冷漠。楚水。
我微微的轉頭看他，卻與他詢問的眼神交匯。秦楚水的眼睛，清亮純淨，好像一顆鑽石閃耀著光芒。我忽的想到了最後一次看見父母時，那個如同天使的眼淚凝結在母親胸上的鑽石胸針，在員警的閃光燈下流露著淒涼。而我只敢看著那胸針發呆，不敢看父母和小姑姑出車禍後如同黑炭一般的身體。
我開始莫名的恐慌，恐慌秦楚水會像他們一樣離開我，消失不見。
筆記繚亂，我寫道，因為我不夠堅強。又想起自己名字的含義，補上一句，你能讓我堅強嗎？慢慢傳過去，不看他的反應。驀然，緊握的手被展開，秦楚水用指尖寫了幾個字。閉上眼，努力去感應。
我喜歡你，所以我能。
秦楚水，你是那幾滴能讓沙子變堅強的水嗎？我看著他堅定的眼神，不再懷疑。
於是，就這樣，滿心的投入到愛戀中，不回頭。但也不是一味的沉淪，去要求得到什麼。我開始拼命的讀書，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與優秀的他並肩而行，才有喜歡他的資格。
蘇沙的成績變得那麼好，次次直逼永遠第一的秦楚水。人們開始逐漸重視如空氣的我。也鮮少排斥的目光。而我，只是將被表揚的快樂與秦楚水分享，滿足於他買的綠豆冰，深夜裏看他鼓勵的短信，慢慢的咀嚼心中的甜。
就這樣，直到高考結束。
五
估分後，我和秦楚水開始了對這個城市的告別之旅。手牽著手，用腳丈量這城市的全部路徑，宛然一對戀人。
一日，他走著走著，突然說：到我家吧，我要把你介紹給我的父親。
我點點頭，說好。
隨後是輾轉反側的一夜，滿腦想的是和他走入同一個大學校園時的場景，直至深夜。
我從不知道秦楚水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坐在豪華轎車裏往外望，假裝賭氣似地看道邊的樹，相逢又背馳。他則一個勁的賠不是。是因為快到家了，所以才會流露出這樣的天真嗎？
但漸漸的不再這麼想了。其他事情佔據著我的大腦。我看著逐漸逼近的別墅，感到驚慌失措，就如我7歲時離開它一樣。我熟悉它洛可哥的外牆裝飾，熟悉它門前的那個大花園。知道這三層裏一共多少盞水晶吊燈，知道它後面有一個黛青色的湖。我是那麼熟知它的一切。我還知道，從前有個小女孩，快樂得與父母居住在這裏，笑聲總是在這裏回蕩。她是這別墅裏的小公主，她叫蘇沙。
我想離開，但已來不及。秦楚水拉著我的手，興沖沖地走進這個別墅，把我拉到他父親面前。
我看清了他的臉，紛擾的記憶開始重現。正是他，在那日晚宴時偷偷溜出會場，給父親的車動了手腳。父親、母親，還有他的妻子，就這樣，連同著車翻下了山崖。僅憑著母親的鑽石胸針才辯明他們的身份。而我，就在隨後不得已離開了這個別墅，住進我現在所住的小閣樓。
我該叫他什麼呢？是姑父，還是兇手？
那秦楚水是我的什麼？戀人，還是哥哥？
我忘記了我是怎樣狼狽的離開，只記得眼淚不依不撓的流淌，秦楚水沒有來追我，只是看著我的背影喊我的名字，小沙，小沙。
從填報志願後的那一天起，一直到收到錄取通知書，我一直龜縮在小閣樓裏。拔下電話線，將手機關機，我將自己與秦楚水狠狠地隔離。
與同學老師匆匆忙忙的告別，在紙上記下大家的聯繫方式，我帶著屈指可數的家當，踏上了這列南下的火車。我最終還是沒有勇氣在見他，也沒有勇氣和他同在一個校園裏，朝夕相處。
打開手機，一條條的短信，全是他的。
小沙，我擔心你。與我聯繫。
小沙，我出不去，我好想你。
小沙，我在你樓下，不敢敲門。
小沙，我愛你。
小沙，你記得嗎，我起初看見你就離開。其實我那是不願被你看出我喜歡你。
……
小沙，我要北上了。
最後一條短信，日期是今天。
楚水，是你讓我變得堅強。但無論多麼堅固的沙牆，終會被現實的潮水衝垮，只剩潮濕的印記，作為它的最後哀悼。
一個前傾，火車離開了這個城市。速度逐漸的變快，它離我越來越遠。
我將手機卡拆下，扔出呼嘯的火車。它就像是一隻美麗的蝴蝶，掙扎在繁亂的氣流中，最終無力支撐，墜落在那地面，無聲無息。它成了我對這個城市的最後記憶，最後標記。
到底，這個城市還是一個沒有愛的空殼。我就被這冰冷的籠子禁錮著，無論苦苦爭鬥，到最後都得不到完滿的愛，只落得個傷痕累累。
望著它模糊的輪廓，我久久乾涸的雙眼盈滿了淚水。
就讓有關於他的一切，都在這裏終止吧。
再見，無愛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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