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拉雅,多麼美麗的名字,也許你曾耳聞,也許你從未聽過。在我們周遭,西拉雅子民逐漸被世人所遺忘,消失在你我之中。
西拉雅是臺灣的原住民也就是慢慢被人所淡忘的平埔族。臺灣在早期的西部平原分布著許多平埔族,如巴宰海族、道卡斯族、西拉雅族及蘭陽平原的噶瑪蘭族等等。在清朝時漢人漸進式的由大陸沿海來到臺灣開墾,經由強奪豪取,大批的平埔族居住的土地變成了漢人現成的開墾地而平埔子民們則以流浪飄泊的遷徙寫成了自己的歷史。
在關山住著許多種族,福佬、客家、阿美、布農等族。但是仔細觀察,有些人的面貌令人迷惘,皮膚黝黑,身長體壯,說不上是那一族時,沒錯,他們正是西拉雅子民。關山許多地方住著西拉雅平埔族,在崁頂、月眉、電光的南興、以及豐泉靠近紅石部落一帶都可以發現他們的身影。
關山西拉雅的由來是在清朝年間,由六龜、荖濃一帶逐次的往南遷,到達恒春,再從恒春來到東部花蓮昔稱大庄現今為富里鄉東里村的地方定居,其中更有少數人再更往南來到池上、關山。晚近,仍有少數人從恒春遷來,學校裡住在崁頂的職員尤明水先生回憶道:「我家是我阿公那代才從恒春遷來,那時我阿爸才六歲而已。」這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
崁頂,就在關山國中教師宿舍後方的小山坡上,這裡住著許多西拉雅後裔,是個典型的農村社會聚落,仍然保留著西拉雅傳統的祀壺拜阿立祖信仰。
阿立祖,亦有人稱之為太祖,是西拉雅族人的守護神,化身為肚大頸小的陶壺或磁壺,在以前是擺在地上接受族人的供奉──檳榔、香煙、七彩花朵,而有「壁腳佛」之稱,而現今則移至了神桌上續享人間的香火。
在西拉雅的社會中,「公廨」(在關山又稱之為公界)是族人精神寄託之地,公廨的阿立祖祭祀之日在農曆十月十五日(亦有農曆九月十五日)。到了這一天,公廨前跳戲、由著白衣藍裙的少女牽曲以及獻豬等各種儀式,直到深夜。從日據時代日本學者淺井惠倫所拍攝的照片來看,當時的公廨是由茅草所搭蓋,而現今都成了水泥屋瓦的建築。在關山,並沒有公廨的存在而是由公廨分出,成了私人祀壺的方式,到了祭祀的日期,才由自家人祭拜。每逢農曆初一、十五還會特別的供上香煙、檳榔、鮮花以饗阿立祖。崁頂仍祭拜阿立祖的西拉雅家族大約只剩下四戶而已。走訪潘明通老先生家,祀壺擺在神桌上左方,稱之為太祖,而較特別的是祀壺的後方擺設了「紅糟飯」,內裝在一小陶甕裡,外覆以一層紅布,紅布上沾滿了灰塵,只有在農曆十月十五日才能更新。祀壺在此,日據時代被日本人毀棄,從此西拉雅族人順勢不再祭拜太祖。在這裡也聽到了一則西拉雅族人如何在陰錯陽差之下忘了太祖的故事,原先的太祖祀壺是供奉在大廳左方牆壁下,然而有一天客廳闖進一隻貓,就這麼踢破了祀壺,主人從此不再祭拜太祖。有時想起,宿命的陰影總是揮之不去。
南興,是個小小的聚落,過了電光國小再往南走,過了土地公廟不遠處,附近住了許多阿美、客家族群,另外有大約十戶左右的西拉雅族,是從崁頂遷過去的,因此多數都跟崁頂有親戚關係,其中祀壺人家也只剩下四戶。在今年元宵節時,拜訪了這個西拉雅小聚落,這是個雞犬相聞的老式建築群,年輕一輩的大都離開此地在外工作,剩下老人們守著家園。傍晚時分來到此地,這裡以一觀音佛堂為中心,剛到時,這裡的老人們在佛堂邊的廚房一起吃飯,在得知我的來意後紛紛表示:「嘿放在地上的,真歹」,而放在地上的並非太祖祀壺而是「向壺」,也就是我此行的目的。當我聽到「真歹」時,心裡不免感到一絲寒意。接著來到潘阿玉阿媽家,阿媽今年八十歲,有好多的田野工作者都來採訪阿媽,所以對我的突兀到來並不以為意。
這天是農歷十五日,是平常上香的日子,壺前的供品包括了水果、餅乾、檳榔以及一杯酒,旁邊插了一些花。阿媽燃香先祭拜向壺,然後再拜太祖,口中並唸道:「向壺啊!今日是祢生辰日,跟祢拜拜,請保佑全家平安。」拜太祖時也是這樣唸道,只將向壺改唸成太祖。接下來,阿媽拿起供在桌上的的酒杯,以「澤蘭」葉沾酒灑向太祖及向壺才結束整個祭拜儀式。而祭拜儀式的由來,阿媽說出生時,家裡也供奉有祀壺,家人這麼做自己也就跟著這麼做。現在阿媽家的祀壺是由她婆婆的母親所傳下來的,另外,為了祭拜方便,阿媽家廣場前也種了一些澤蘭。
向壺,又叫做「向頭」,在西拉雅族人裡是屬於公廨祭祀的一部分,由於關山一直沒有公廨的存在,因此演變成了私人祭拜的祀壺了。祀壺內裝的是「向水」,依張振岳 << 臺灣後山風土誌 >> 裡的說法,向水囚禁著「向」,阿立祖控制向魂來約束族人,因此向壺「真歹」。
原先潘阿玉阿媽家的向壺是一個大水缸,叫做「向缸」。日據時代,日本人皇民化運動時的查禁,阿媽為了不背祖,乃將太祖祀壺藏在廚房的菜廚裡,向缸放在廚房偽裝成一般的貯水缸,每逢初一、十五才將祀壺請出來祭拜,直到光復後才移出,而為了方便性,向缸成了與太祖一樣的祀壺型式。
阿媽在訪談的過程中,不待問起,就將我尚未發問的問題一一解說,可見阿媽家經常有訪客,能夠侃侃而談西拉雅的歷史。阿媽也提到了一些禁忌,在向壺之前不能說祂的壞話,不可以在祂之前放屁,若此,則會有病痛、不舒服,必須向向壺祭拜道歉,求向水服下才可解除病痛。到了每月初一、十五要重新更換壺內的向水,向水一定要潑向竹林,不可以潑在樹頭或地上,若潑在地上被人不小心跨過則會帶來厄運。原來的祀壺旁立有一截直達屋頂的竹子稱作「將軍柱」,每年祭拜完要掛上豬頭骨,而今天則演變成在香爐插上一截竹葉。
回程,族人們一定要我留下用餐喝酒,這種濃郁的人情味在現今的社會裡已不多見,而我在南興仍感受得到。
春天漸近,學校裡的花壇正忙著翻土植上新苗,眼前有位平埔子弟學生在揮汗鋤土,趨前問他:「你知不知道平埔族﹖」學生答道:「什麼是平埔族﹖」當年祖先們流浪遷徙直到後無退路時,被迫默默的接受漢化,造成西拉雅新生代忘記了自己的身分也忘記了自己的歷史。現今的西拉雅子民大多不願談自己的身分、族裡的歷史,寧願自己承受背祖的罪名也不願外界對自己身分的輕視或背後的指指點點。其實在民族意識覺醒與尊重各族文化的今天,身為西拉雅的族人一定不要忘記自己的歷史,不要背叛自己的祖先,勇敢的大聲說出:「我是西拉雅人!」
照片說明:潘阿玉阿媽家的阿立祖與向壺,攝於19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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