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一個信念。
這兩天在系上幫忙評鑑。評鑑的理由有點荒謬，不外乎學校怕教育部來評鑑時家醜外揚，所以要提前一年打支預防針。
評審委員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參觀系館、劇場、設備、教室、並且與系上老師學生座談，他們得到一個殘酷又叫人心疼的結論：我們的設備場地破爛到不可思議。
傷心，是我評鑑第一天的心情主題。從大二開始，我以一個旁觀者的身分，看著戲劇系一步步走來，到大四發現自己對這個系的熱愛瀕臨瘋狂，乾脆來戲劇系投誠，展開四年的研究生生涯（好啦，我知道多一年是我不對）。看著戲劇系從只有三間排練教室到五間、從小不拉基一樓服裝間到大一點五倍的二樓空間、從像野獸過境般的電腦教室到亮晶晶的電腦教室、從破破爛爛活大舞台到一樣破破爛爛（但大家努力讓它變好）古蹟劇場再到一樣破破爛爛（但大家拼命讓它變好）鹿鳴劇場……。請原諒我的情緒化，但我捨不得聽到任何人批評我的系。我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做野人獻曝、什麼叫做敝帚自珍。當評審委員關起門來細數我們系的不足時，在裡面翻譯的我用力忍住一次又一次的眼淚。
憤怒，是我評鑑第二天的心情主題。當校方的高層人員早上來聽取評審委員的簡報時，委員們一針見血卻不失禮儀地告訴學校我們系上有多麼不可思議的困境：因為佈景工廠空間過小，佈景老要搬到走廊畫、因為沒有油漆噴槍，一小時的噴漆工作要靠學弟妹們一筆一筆刷個好幾小時、因為劇場不在工廠旁邊，學生總要把大型道具佈景在大太陽下在大風雨中搬來搬去、因為縫紉機只有八台讓七十多個學生使用，學生總要排班輪流做作業排到三更半夜、因為燈光軟體很貴系上又窮到脫褲，學生還是只好排班輪流用老師辦公室的電腦軟體做作業排到三更半夜、然後因為天天要排班排到三更半夜隔天還要上課，所以學習效率不佳上課忍不住打瞌睡、更別說因為花太多時間再搬東西搬來搬去漆油漆漆來漆去，所以更少時間唸書也別忘想像其他大學生一樣享受生活趴體遊戲。
然後，就在評鑑委員說到慷慨激昂之處時，我看見那位僅次於校長的像方高層官員，更不可思議地，開始閉目養神。
我很想知道，他有沒有聽到愛荷華大學學生跟台大差不多多，卻有七個劇場？你有沒有聽到他們加上其他表演場地一共有二十多個表演廳？你有沒有聽到北藝大也有兩個表演廳？如果你安慰自己，一個是國外、一個是藝術大學，我們不用跟人比。好。那你有沒有聽到輔大也有百鍊劇場？還有連某某高中（好啦，我氣到忘記是哪個高中了）也有一個350個座位的小音樂廳？
等到所有評審委員說完，這位閉目養神的大老開始面無表情的回應。他劈頭就說，要給戲劇系一個劇場，是不可能的。
嘩啦啦啦啦……一盆冷水就這樣豪不客氣的潑了下來。然後他繼續說，如果能跟北教大合併，那我們就可以去用他們的場地、資源，而且現在的鹿鳴劇場已經很夠了，校方也有成立台大藝文中心推廣藝文活動。接下來其他高官的回應，也不外乎這些教人喪氣的內容，像是以後如果植微系搬到新系館，整個一號館就是我們戲劇系的、每個系所都再爭經費爭資源校方也要有所分配很為難、不幫我們蓋劇場但是可以買噴槍……等。
我在旁邊越翻譯越沮喪，沮喪到我想放棄我聽得懂中文的能力。不可能給戲劇系一個劇場的意思是，校方仍是將劇場是為戲劇系的私有財產。對學校來說，劇場仍然不會是一個讓所有台大人接觸感染藝文氣息的空間、不會是台大學生放假觀賞表演的去處、不會是讓來訪台大的貴賓見識台大學生多麼才華洋溢的地方，而是一個像系館一樣要有刷卡門禁，會嗶嗶一聲驗明正身後才進的去的戲劇系私有領地。和北教大合併之後就可以去使用他們的場地與資源的意思就是，很沙文地把北教大視為地主，戲劇系可以流放邊疆去做你們愛做的事，而台大不需要為你們需要的設施器材配備場地傷腦筋。校方也有成立台大藝文推廣中心的意思就是，向提倡藝文風氣交了差，只要有邀請校外藝文團體來表演就足夠讓台大充滿異文氣息不差你們一個戲劇系。植微系搬到新系館後我們就可以擁有整棟一號館的意思就是，我們永遠就只能撿人家剩下不要的老建築而永遠不會有一棟依照我們需求量身打造的新系館……。你們還要我繼續幫你們說出那些難以啟齒的潛台詞嗎？
我不知道台大校方說的邁向頂尖到底是指什麼樣的期待。我也不知道學校口口聲聲說要提高學生人文素養到底有多少的誠意在裡面，還是想在上面花多少的表面功夫。我只知道校內許多系館一棟一棟的加蓋，卻沒有一棟是給文學院的建築。而過去我們一手打造卻仍不掩其破爛的古蹟劇場現在變成豪華光鮮亮麗的校史館，陳列著連來賓都可能不會去看的獎座獎牌，我們被趕到爛到連地毯都發霉的鹿鳴堂，再從零開始打造鹿鳴劇場。隨著場地越來越爛，我們掩飾、改造的功力越來越強。以前的古蹟劇場晚上陰森到連大冒險玩輸了都沒人捨得讓你去，學生卻在那邊舉辦了他們的製作、畢演，一場又一場。古蹟劇場對我們來說，是好多人的青春回憶，對累積起來絕不下幾千的觀眾來說，也是開心的看戲經驗（希望是），或許更是許多人與戲劇的第一次接觸。
我很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去過我們的校史館（工作人員不算）。
然後我們的鹿鳴劇場，有著廢墟般的鏡框講台（還稱不上是鏡框舞台喔）、凹凸不平缺角落塊的拼木地板、矮窄到連坐都坐不太下去的女生廁所（因為膝蓋會抵到門板）（到底是誰設計的？他不是很瘦又是沒坐過馬桶）。在整修前除了上次為了救外文系學妹而發起了捐髓活動之外，大概沒有幾次超過百人在裡面的超過兩小時還不翻臉或落跑的紀錄。而我們每個學期，至少，都會帶來近千人的人潮，而且我們的製作近年來越來越一票難求。
可是，再過幾年，這個場地有極大的可能又要被台大校方收回去，「別有他途」。
雲門舞集的火災，還是不久前的事。當時新聞爭相報導國外藝文界多麼無法想像像雲門那麼有名的團體，在台灣竟然只有一個小鐵皮屋。然後一股「我們要注重人文藝術」的口號隨之響起。沒有幾天，社會就很健忘地把焦點轉到其他總統大選的新聞、醜聞上。總統候選人的文化政策為何？總統候選人對藝文的補助為何？總統候選人的政策為何？總統候選人的家務事為何？總統候選人的八卦為何？新聞越新越好、醜聞越醜越好，只要能讓大家忘記藝文界的不幸消息的訊息都很受歡迎。雲門還沒從灰燼中完全站起來，「我們要注重人文藝術」的想法就已煙消雲散，被所有人拋諸腦後。
我沒辦法告訴你人文素養是什麼，就像我沒有辦法拿空氣給你看一樣。我沒辦法讓你看到一個劇場對學校學生多重要，就像我無法告訴你為什麼人開心會笑、傷心會哭一樣。我無法證明、也無從明。我只能說，人文，是一種信念。
我期待台大校方成為TRUE BELIEVER的一日，雖然這位高官杜咕的情形讓這一日似乎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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